发表于 2022-06-12 18:37
与自己永别
永别，通常意味着永远不能再见，所以一般是指生死别离。对于我们活着的人来说，往往觉得与这个世界永别的那一天是很遥远的，因为我们的死亡还很遥远。可是，实际上，我们每日都在悄悄地与这个世界永别，与他人永别，与自己永别。
每年的七月，是学校里多泪的季节。常常可以看到送别的人群，常常看到哭得死去活来的同学们。女生自是不必说，即使那些有泪不轻弹的小伙子们也有痛哭失声的时候。沉重的离别气氛笼罩着校园，花木间的空气湿漉漉的，仿佛花木们也在为相伴多年、而今踏上人生征程的朋友伤心落泪。
开始我很不以为然，又不是生离死别，天下很小，总会见面的，何必如此动容？继而我才渐渐理解了其中的深意：那实在是一种永别啊，也许没有一个人会死去，但很可能有许多人一辈子再也不得见面的。命运将会把他抛向何处？她将会嫁给谁？她将会随她的他漂泊到何方？或许，他（她）们流落到无名的小镇，我们再也找不到他（她）们的下落。于是，这次的别离，即成永诀。而且，我们不知道人生的终点在何处，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的一天，因而有些人在这一次的见面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因此，每一次的再见都有可能是永别。
我刚四十多岁，就已经有两位同学真正地永别了。一位是大学的同桌吕崇明，1986年他来北京时我们曾经约定，暑假时到济南“再见” ，但谁知道，那次约定竟然成了永诀！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就在那一年的夏天，他灿烂的生命之花被溶化在黄山脚下的新安江中。尽管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去处，但他毕竟太年轻了，只有二十多岁，况且他还有那么多希望的蓓蕾没有开放！另一位也是大学的同学，名叫刘思新，有一年来北京师范大学进修，北京的同学欢聚一堂，与他共叙离别之情。可是当时在座的同学谁也不知道那是在与他诀别，他在半年以后就因绝症而去世！他们两位，我的许多同学从毕业以后就没有见到过，那么，大学毕业时的那一面，就是永别了。如今，我的很多同学从毕业到现在一直没有见过面，虽然我们都活着，但或许将来也难以有见面的机会，这与永别又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呢？
如果说与他人的永别还可以体会的话，那么与自己的永别就不那么容易理解了。我天天与自己在一起，怎么会与自己永别呢？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的每一天、每一个刹那也都不可重复，我们一旦经历了，就不可能再次经历。此时此刻过去了，就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每时每刻都在与自己诀别，因为，我现在的这个时刻再也不能见到了。我们虽然可以录像录音，但当我们重新播放时，被播放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属于我，我已经不能介入其中，这时它只是作为一个虚幻的对象存在着。我们每一天都在死去一些部分，比如说我已经活了四十岁，就等于已死去了四十岁，我已经与这四十岁无缘，我与我的前半生已经永别了。
正是因为每一天都是诀别，才有必要珍视我们每一天的生活，认真地品味每一天、每一个时刻，使它过得更有价值；正是因为每一次的再见也许就是永诀，我们才应当珍视人们之间的友情，互相留下美好的印象。
人生的道路纵横而交错，有的人之间的交叉只是一刹那，也许不过是一个眼神的相聚，也许仅仅是问路之交，但这短暂的一遇却是极不容易的，因为，在这之前有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是断然不会有刹那的一遇这一结果的。就如同昙花，虽然昙花最后只是一现，但为了这刹那的一现，却经历了一个长时间的生长过程，这刹那的一现包藏着那漫长的生命旅程，或者说那整个过程都化做这一刹那而显现出来。
同样，相遇的人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的一个“如果” ，都可以完全改变现在的这一结果：如果他没有做出到这里来的这个决定，如果他的祖上打了光棍，如果数千年前他的某个祖先夭折，如果地球上没有产生生物，如果太阳系没有形成，如果宇宙不是有着这样的规律……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一相遇。任何一个“如果”不仅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而且还会进而改变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一生。
所以，我总是把相遇看作是一个宇宙事件，它是整个宇宙这样运行的一个结果，因为，宇宙即便只是做了小小的改变，也不可能有这样的结果出现。可见，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相遇是多么不容易，这就是通常所说的“相遇是一种缘分”的含义吧。我们应当为这种相遇而感恩，感谢大自然的恩惠；这种相遇又让人感到神秘，是谁在那里支配着人生运行的轨迹呢？按照迷信的说法，前世里修五百年，才能够修一个“同船渡” 。这种说法虽然不可信，但的确说明了不同的人们能够有缘相遇是一件概率很小的事情，是无数因素作用的结果。
常到外地去讲课，每次都为那些新的面孔而喜悦，那是宇宙运行亿万年才出现的一个结果啊。同样，离别之时又感到淡淡的忧伤，因为这离别意味着永别，那些学生，一般而言是不可能再有见面的机会的。他们就如流星一般，在我人生的天空上一闪之后，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每当在街上遇到问路的人们，我总是热情有加，详细地指点他将要走的路。因为我想，这张嘴，在宇宙中游荡了几十亿年，终于游荡到我的面前，开口说话，是多么不容易啊，那后面有一个无穷的因果链条。而且，当他问过之后，便重新走向他自己的路途，走向宇宙的深处，永远从你的视野中消失，再也不会回还了。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善待他，不指给他走向未来的路呢？
人们的相遇这么不易，人们又在每天与他人永别、与自己永别，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互争吵、你死我活？为什么不可以和睦相处呢？
让我们善待每一个遇到的人，善待每一个遇到的动物和每一株植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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