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2 18:44
想对大树说
人到中年，对大树的看法及感情越发奇特了。遇到一棵大树，我会莫名地绕树三匝，然后久久驻足，咂舌欣赏油然景仰，有时甚至是惊羡，恨不得立地成树，瞬息自己也成了一棵静穆而深沉的大树。
她就这样静静地立在大地，立于原地，也许十年，也许五十年，甚至几百上千年。这是一种怎样的守候呢？倘若没有根对土的依恋，没有叶对地的忠贞，没有泥对树的无私，哪有这样的百年固守和生死相依啊？
但我要说，树因地而茂盛，地因树而神圣。地把“死”的无机物质给予大树，却也因此而获得一种“生”之存在，让无形变有形，让褐色死灰焕发出盎然生机，让喑哑一片成为热闹的生命王国。这是多睿智的构思，多杰出的作品，多神奇的创造啊！
树在，一切就都有了，就像一位母亲繁荣了一个氏族，一头母象养育了一个族群。树，缔造了一个王国。看！树在，蚂蚁投奔来了，“率妻子邑人”；爬虫投靠来了，“箪食壶浆”；昆虫飞奔来了，“义无反顾”。还有鸟禽，择枝而栖；还有走兽，避风挡雨；甚至阳光雨露，清风明月，甚至信男善女，慕名而趋，朝圣般沓至。
这是一个肃静而热闹，混沌而灵动的世界。朝暮轮回却繁衍不息，寒暑易节而生死有序。大树看见过蚂蚁王国的兴衰，见证了鹭鸶夫妻的爱情，也目睹了蚂蚱们的浩劫。历尽千辛万苦，当孑孓破壳而出，当飞蛾化茧成蛹，当雏鸟扑翅欲飞，这里，没有“生”之热烈喝彩，有的只是大树默默的赞许欣赏。走过艰难坎坷，当飞翔葬身蛛网，当幼崽半途夭折，当为了生存而搏斗厮杀，这里，没有“死”之痛苦哀嚎，有的只是大树悄然的疾首吊唁。但生死杀戮也好，平庸壮烈也罢，一切在树的隐忍宽容中，转眼归于沉寂。她只提供角逐场，却不做终极裁判。于是，在血泊硝烟中，大树重刷生命起跑线，再定竞争规则，新一轮生死大战已然拉开帷幕。
树若能言，定能道出百年风云千年精彩。只是，岁月风雨在她身上刻出万般沧桑，世间冷暖，也让她见证了透心炎凉。也许曾经，爷爷的爷爷在她身上斫下伤痕，但留给今天大树的，只有不尽恩怨和厚重历史。她俨然一位缄默老人，枝叶皮须间挂满了故事，每一寸肌肤都浸透了岁痕，刻骨铭心的则载入年轮，任由岁月来慢慢猜测并解读。是啊，从孱弱秧苗到扎根百丈，参干云霄，这该走过怎样的生命历程？也许，做过人前低头的“媳妇”，当过矮人三等的孱头，甚至做过出气筒，挨人刀剑，当过替罪羊，拳打脚踢，加上风霜雨雪的蹂躏，炸雷厉电的欺凌——这一切，亦终归沉寂，因为你有根扎沃土的坚定，有枝繁叶茂的自信。
如果说地上是一种肃静而热闹，那么，地下则是另一种沉默的壮烈。为了稳住地面的“高楼大厦”，地下的根系要把握重心并掌控平衡。向西侧进发，以均衡地表东边的枝叶压力；多供点氮钾，以葆枝叶长青，茎干粗壮——这些都要靠地下“勇士”去开拓进取。在暗无天日的地表下，战士们勇往直前，无所畏惧。即使遇上坚顽磐石，战士们也会“曲线救国”，决不放弃。一边，还要与泥土处理好关系。她用战士守护着泥地，避免流失，又用断枝落叶，回馈了土地。可以说，若没有大树对土地的真诚忠贞，就感动不了土地，对大树奉献出无怨无悔。
站在树前，踩着她的根须，感动于她的外在。几人围的主干拔地而起，直插云霄。抚摸她的躯体，皮肉下涌动的是粗犷与遒劲，在高大和力量面前，我只感叹自己的软弱与渺小了。的确，盘虬卧龙的枝干本身就是一幅画，一幅完美的图画。从哪个角度看，展现在你眼前的，尽是绝美姿态；粗细搭配，远近疏密，尽显绝妙层次，尽摆绰约风姿；少一枝略显消瘦，多一叶尽得丰腴；一切恰似上天安排，尽到好处。树若能动，树一定是最佳造型师。看她饰以叶片，叶片好似她的衣裙，紧密有度，长短妥帖，又似她的纱巾，色彩斑斓，四季摇曳。树若能言，树一定是最佳设计师。看她内坚外柔，苍劲的枝干，婆娑的树冠，在朝晖夕阴中，悠悠地和清风明月呢喃。
最惊心动魄的，莫过于灾难中的你了。在面对暴戾肆虐的狂风，浊浪滔天的洪水，或是吞噬一切的泥石流时，你处乱不惊，从容应对。也许，狂风早撕碎了你的衣裙，洪水泡肿了你的肌肤，泥石冲毁了你的容颜，但你沉着冷静，岿然不倒。你用你伟岸的身躯护着一方平安，你用你错杂的枝丫搭起一块救命绿洲，你用你千仞峭壁般的臂膀，扛起生命重压。你的子民在狂风中紧紧地依附于你，周围的居民在洪水中牢牢抓住你的衣巾，你唤醒被坚如铁壳的泥石流压埋下的生命。在灾难中，你成了坚强之树，你成了希望之树，你成了生命之树……一切平静后，你却只抖抖满身泥尘，整整衣冠，抚抚伤口，在身上最完好而年轻处，悄悄暴出一粒新芽，又开始了与阳光雨露的对话，像没事人样。
大树，分明是一首诗啊，一首蓬勃多姿生机常驻的美丽诗篇！上哪儿去找这样集过去与眼前、虚无与真实、力量与柔美于一身的生命灵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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