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2-28 09:13
牛眼
牛眼，一外号。
他却说：“蚊子眼也比我的眼睛大。”而且，他笑起来时，眼睛仅剩下一条缝。称他牛眼，缘于看牛厉害。一眼瞧上去，就晓得牛崽长得快不快，犁田有没力气。街坊说他是牛神投胎。牛眼歪头道：“我是从牛婆屁眼里钻出来的。”
街坊皆笑。
牛眼真不晓得自己老娘是谁。那年，老毛叔上山放牛时打盹，突然听到牛哞哞叫声，便懒洋洋睁开眼，发现牛角上挂着一只竹篮。该是哪个上山割猪草的人将竹篮挂到了牛角上吧。他起身一看，瞠目了。竹篮里竟然放着一熟睡男婴。他找遍整座山，也没见半个人影。下山时，老毛叔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巴，打了大半辈子单身，终于做了老子。牛眼13岁那年，老毛叔离世，并且留下两头牛。还是那天，牛眼抱着牛头大哭了一场。从此，他与牛相依为命。
牛眼能在裕后街出名，跟他说了一句话有关。那日，他看到刘二爷买回三头小牛崽，随口即说：“两头牛崽长大了，也犁不成田。”
刘二爷威胁道：“乌鸦嘴真要是长到你鼻子下，看刘某如何把它扯个稀巴烂！”
那日，刘二爷突然晃进牛眼家里。
牛眼没忘记刘二爷头一年的警告，便赶早辩解道：“二爷，我不是诅咒你家的牛。”
牛眼已经听说了，刘二爷去年买回家的牛崽，有两头长得瘦骨嶙峋，下田拉犁走不上几步，腿便软了。
刘二爷把一块光洋放到桌上，道：“明天赶圩，帮刘某挑牛崽去。”
“挑牛崽——”
牛眼帮刘二爷把买回来的小牛崽拉进牛棚时，看到刘家牛栏有一头母牛，就说：“这头牛婆下不了崽。”
刘二爷愣愣地：“你真是长了一双牛眼。都养了它好几年，连个屁也没打响！”
这事在裕后街引起轰动。如此，牛眼这名字也就叫响了。
后来，刘二爷跟牛眼作揖，满眼都是泪水，则是牛眼救了他一命。
山上有一女寨主，其父与刘二爷早年曾因山地权属有过冲突。几天后，其父吐血而亡。女寨主将这事一直憋在心窝，发誓要跟父亲报仇。
夜里，女寨主翻墙进了刘家。
牛眼刚好在刘家。傍晚，刘二爷把他请了过来，说头年被牛眼挑回来的母牛要下崽，让他帮一把手。牛眼喝了几杯米烧酒，一个人候在牛棚里。下半夜他上茅房回来时，听到牛棚有说话声，便透过窗口往里一看，寒毛当即竖直了。原来，刘二爷被麻绳绑着，嘴里也塞了布团。几个蒙面人正将他装进麻袋。一蒙面人说：“带点钱财回寨子。要不棺材钱还得寨里垫呐。”蒙面人将捆实了的麻袋移到一侧，便出了牛棚。
牛眼晓得，刘二爷被绑去怕是凶多吉少。于是，他匆匆进去解开麻袋，将刘二爷救出来。接着，他自己钻进麻袋，说：“快把麻袋捆紧，你再钻进稻草堆里。”
“你、你不要命了？”
“我属牛，命硬！”
麻袋重新被打开时，天已大亮。这时，麻袋扔在一坟头前。牛眼看见女寨主瞪眼盯住自己。
“你是谁？”女寨主问道。
“牛眼。”
“你就是那个牛神？你怎么在麻袋里？”
牛眼几乎犯傻地：“你说呢？”
女寨主愣了一下。她转身跟坟头说道：“女儿无能，这仇还是未报。”接着，她起身递给牛眼一张银票，说：“得罪了。”
牛眼愣愣地：“还给钱——”
“绑错人了。”
牛眼吞吞口水：“这事有点蹊跷。”
“但就是绑错人了。”
女寨主挥挥手，让人把牛眼送下山。
但没过几日，牛眼又上山了。他站到寨门前叫道：“我要见女寨主！”女寨主走了出来，皱紧眉头问：“嫌钱少了？”
“姐姐，我带你去见个人。”牛眼说道。
女寨主听他喊自己叫姐姐，脸色温和了许多。她打量牛眼几眼，便跟随他身后。拐过山腰，女寨主很惊讶，牛眼竟然将她带到一个坟头前。
她父亲就葬在里头。
紧跟着，女寨主大怒。她父亲坟头前，跪着一个男子，竟然是刘二爷。女寨主攥起砍刀，便向刘二爷砍去。牛眼赶紧挡上，嚷道：
“姐姐，牛眼有话先说上几句。”
女寨主哼一声。
“刘二爷上山时说了，不管当年那事是个啥理，你父亲的离世，都怪刘二爷他行事不当。”
刘二爷接着说：“刘某今日上山，向寨主父亲请罪。如何处置，全凭寨主一句话，刘某绝无怨言。”
“一命换一命！”女寨主嚷道。
“以命抵命，天经地义！”牛眼补上一句。女寨主见牛眼这时候仍能仗义，刘二爷也没反驳，不由点了点头。牛眼接着说：“姐姐，牛眼前几日能拿着银票下山，跟刘二爷说了这事，刘二爷感叹寨主非普通女子，一是一，二是二，一点也不会敷衍。就凭这句话，证明刘二爷也不是一个睁眼说瞎话的人。”
“凭你这说法，就让我饶了他？别做梦！”
“刘二爷的老母年初染病卧床，昨日我去探访，老人家气若游丝。要是得知儿子先她而去，本该仅剩的几个日子，老母怕也熬不过去。牛眼晓得，姐姐是会一辈子犯心绞病的。”
女寨主看到坟头前摆满了祭品，闭闭眼道：“此事当真？”
“不妨先把刘二爷带进寨子，牛眼再陪姐姐去看个究竟。”
女寨主冲刘二爷瞪一眼，才点点头。
当晚，刘二爷被放下山。女寨主冷冷地：“数着日子过吧。”
刘二爷说：“刘某往下数的日子都是寨主给的。”
第二日，牛眼上山放牛时，看到女寨主站在坡上。他问道：“姐姐赶早上哪去呢？”女寨主将一装满东西的竹篮递给牛眼。女寨主说：“寨里有一老中医，昨晚，我跟老中医说了一遍情形，他连夜给老太太配了一些草药。”
“老太太……”牛眼一拍脑壳，才明白道：“替刘二爷谢谢姐姐。”
后来，刘二爷没被女寨主砍了。他老母吃了女寨主托牛眼捎来的草药，很快下床了。老太太一口气活过了92岁。刘二爷送葬母亲后，便让牛眼陪着上山找女寨主。但他没见到女寨主。寨里人说：“寨主带着十几条枪去了武昌。”
这一年，1911年。
又过一年，也未见女寨主回到寨里。
牛眼跟刘二爷说：“她会上哪去了？”
刘二爷唏嘘，又拍了拍牛眼的肩膀。第二日，他扑倒在女寨主父亲的坟前。牛眼带人赶到山上时，刘二爷已经没气，看到旁边有一土钵子，就晓得他喝药走人的。
后来，街坊念及女寨主和刘二爷时，都称这两人有情有义，也会顺便夸一下牛眼，说：“牛眼看人——也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