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3-03 09:34
那些转瞬即逝的时光
秋至，暑气未尽。风过，热中夹杂着些凉。天空澄澈，一碧如洗，云从山间涌起，高大的云峰层层叠叠，似遥远的天空之城。一片落叶飘然而至，一场秋雨悄然而来，夏天的东西仿佛一夜间就远去了。
我喜欢看秋天的天空和远山。所有高远的事物，总是纯粹的。于是我的思想是触摸不到的缥缈，像雨后远山的流岚。美好充斥心灵的时候，那些肤浅的感触竟冒出来，在脑中挥洒不去。
从一排樟树下走过，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就是现在工作的地方。樟树叶绿，遮挡了一夏的烈日和暴雨。阳光在树缝间跳跃，落在砖铺的小路上。有雨的日子，从每片叶子上滑过的雨水，轻轻滴落头顶，一丝清凉渗透皮肤。来来往往，每一个重复的日子在脚下丈量，只有季节知道每一点细微的变化。蒲公英何时消失了？海棠花凋谢在什么时候？杏花只开了一夜似的。我什么时候开始穿上新买的裙子，我已经预备秋天的套头衫……
有一段时间，天亮的早。阳光扰了清梦，睁开眼看时间才五点钟。我想湿地公园的荷花是否还在沉睡，芦苇深处有没有藏着野鸭。清凉的风拂过树叶，叶子们轻轻摇动。清朗的天空，淡月像一个影子。夜的痕迹正褪去，光线从山的那头射出。草丛里虫子们似乎还在呓语，昨夜星空下一定说了不少的悄悄话。荷叶大簇地生长，大片的墨绿、淡绿，在水面铺展开，高挑的荷花就若隐若现了。
菜市场的莲蓬快要下市的时候，我才知道荷花也谢了。荷叶枯焦，荷梗折断，七零八落散乱在水面的是残荷的枯败和荒凉。粉色的荷花瓣随波逐流，枯黄的柳枝摆动着，在秋雨的阴冷中慢慢沉入时光。
蝉在树间嘶鸣，拉长的声调震动耳膜。许多蝉，在树杈的点点荫凉里，一齐嘶鸣起来。夏天的神经已经疲惫不堪了。大约第一场秋雨后，渐渐不再听见蝉鸣。最后一声蝉鸣或许曾提醒过我，只是脚步匆匆，我从未注意过。季节轮换，一些细小的生命就悄然而去，好像根本微不足道。那些以为没有改变的漫长日子，正慢慢消逝，就如同漫漫长夜里静静等待，总会有黎明来临。这个难熬的夏天，在立秋后渐渐走远。等我回望一个个日子，好像是做了一场很久的梦。
我喜欢昼长夜短的日子。头脑里用地理知识把季节转换的规律演算一遍，我知道太阳正往赤道，去南回归线。白昼渐短了，天亮的愈迟，夜来的愈早。大概有五年的时间，我常常需要早起去离家百里的学校上课。我盼望太阳早日来到北回归线，这样五点钟早起，已是大亮的天。当立秋过后，天气渐凉，秋分很快就来了。黑夜那么漫长，即使到了早晨六点多，天还未亮。寒冷的星光，在刺骨的清晨闪烁。穿过灯光点点的早市，坐上冰冷的开往安庆城的中巴车。一直到了桐城，天边才慢慢红晕。我靠着车窗，看太阳从远山跳出，把温暖的光线撒开。
坐在学校的宿舍，做好两盘菜，等待爱人回来。秋冬的傍晚，天不到六点就已经黑了，下楼去小广场等。树色朦胧，不辨人影，路灯还未亮起。三三两两的宿舍灯光透过树缝，微风中摇曳着傍晚的温馨。几个可爱的学生认出了我，亲热地喊了声老师。我笑笑，笑容湮没在无尽的夜色中。路灯亮起了，爱人走进大门，看到了等待的我，告诉我今天路上又堵车了。我们一起走过破碎的石子路，深一脚浅一脚。路边的草拂过脚踝，黑暗中有一些轻微的响动。因为陪伴，我的心中充满安宁。
没有课的上午，我去小镇的菜市场买菜。穿过老旧的街巷，拐进一个小弄。小弄尽头的矮墙上，满是仙人掌。一片连着一片的仙人掌，从一片皱巴巴的仙人掌上生长出来，有时会开出黄色的花。石子路上，两边是人家的院子，从院墙伸出石榴树的枝丫，爬满了金银花藤。再拐个弯，就是一条铺子街。许多铺子都是陈旧的，杂乱的货物肆意摆放，苍老的店主坐在店面里，看着这条从未改变过的老街，满眼浑浊。时间只是货架上落下的一层灰，手表上划过的圆圈。收音机沙哑着，把一天平静地唱过去。过了公路，对面就是菜市场。提着满满的东西回宿舍，阳光和风都温柔，一切都安详平静。
我常常坐在操场的水杉树下，看着渣滓跑道上奔跑的人，或者草坪上踢球的学生。油菜花的香气在阳光里静静发酵，蓝色的、红色的野花微微颔首。风从头顶上跑过,呼呼呼，像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细雨绵绵的秋天，桂花开遍校园的每个角落，潮湿的空气里是湿润润的香气。折一支插在宿舍的小瓶里，幽香缓缓飘散开。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菜园已是生机勃勃。我坐在桌前看书，读一些淡淡的文字。直到有一天，我收拾这间住了七年的老旧的宿舍，锁上门，从此离开这一切，才发现那些悠长寂寞的时光，只不过是生命的一瞬间。
校外的秋浦河水静静流过。春涨水拂岸，绿柳浓阴里泊着一只小船。梅雨季节，河水暴涨，黄色的泥沙水缓缓涌过。秋冬时节，河水清冽，云朵的倒影似一只只白色的帆船。水鸟起起落落，夕阳西下，掠过一水银波。在江南的小镇，在这所学校，我听一条河日夜流过。梦里或醒着，雨水从窗沿滴落。披衣坐起，我幻想河流的样子，幻想一些没有发生的故事。暗夜里，仿佛河流就在身边。诗意满怀，写下在记忆中的人和事，还有千年前就心有灵犀的河。
秋天，我离开了小镇、学校、河流，不再早起奔波，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转眼又是秋天了，时间画了一个圆，我也不会回到起点。我只顾奔跑，路边的树叶绿了又黄，记忆越来越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群山在天边横亘成一条曲线。雨后，山如远黛，云在山间起伏。湿地公园的绿色依旧很浓，只是梧桐飘来几片落叶。我又要出发了。时光只会老去，从不会流连。我想去看另一处的风景，去做没有尝试过的事情。
秋雨不经意间就飘落。乌云翻滚，转眼就是蓝天。阳光弱了很多，天黑的越来越早了。风中的柳枝舞成一团，落叶在地上跑来跑去。没有了蒲公英，路边的荒地只剩下些杂草。没有人在意这些司空见惯的东西，就像日升月落，满天星星。我把过去的时光揉碎，抛出生活之外，却还是忍不住在季节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