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2 18:03
古代的村庄
据说这个时代，传统农耕意义上的村庄，在大地的版图上，以风一般的速度正在消失。所以能够在古代的村庄里去梦游一遭，是一件很爽心的事。
古代的村庄，那些青山绿水间送来的滚滚氧气，还常把我的肺叶打开。
宋朝开封城附近有一个村庄，叫作柳村。柳村的树很多，各种大树把村庄搂抱在怀里，其中有一棵气势磅礴的大树，它粗壮的腰身，要让十多个人腾出手来才能合抱住。在这棵大树的阴凉下，好多宋朝的文人骚客都坐在下面品茶吟诗，流连往返。尤其是在秋天，风吹稻浪，整个村庄都被稻香浸透了。在中秋月光下，看朦胧柳村，它就是在月色下悬挂的一幅古代中国山水画。在这样的村子里，如果遇到雨天，我披蓑戴笠，扛着宋朝的那把小锄头，去天光云影下的土地上耕作，中午回家，家中娘子早为我温好了酒，我就喝着那酒，吃着宋朝的牛肉，然后午睡一会儿。
从宋朝那“田园广野，周遭青缕如烟，四下里绿茵似染，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的村庄望去，头顶天色如宋朝青花瓷，四下绿海起伏，还往往有一棵大槐树大杨树之类的古树，上窜根须趴在村头土墙上，如巨大浮雕。在这些宋朝的村庄行走，我愿意做那个年代田园里的一个稻草人，稻草人的故乡，就是宋朝大地上炊烟袅袅的村庄。
一个村庄，有时就是一个家族血脉的寄生地。来看一看古代那些村庄的名字：常庄、韩村、侯村、路根、梨园……这些村庄的名字，大多按照村人姓氏、山水地形取名，还有以植物名字而命名的。世界那时还太新，村庄在晶莹露珠中，凝结成了这样一些饱蘸大地琼浆玉液的名字。在明朝有一个村子，叫流霜村，一听这名字，就浮现起一个村庄在风吹草动中，如纸张掀开，在村庄封面，我仿佛看到了老井边一棵树上，停留着一只白色的乌鸦，月落乌啼霜满天，就是那个村庄凝固的面容。到了节日年关，又有多少归心似箭的游子，穿过风雨迢迢的路，走在村庄的山冈田野中，在古代的村庄，流淌蔓延着中国最古老最醇厚的乡情。
最早的古代诗集《诗经》里，弥漫的气息，是来自村子里的草木吐露。古代文人中，流传下来关于村庄的浩瀚诗歌，根据这些描述，我可以把古代的村庄，在天幕下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去看看当年陶渊明的村子：“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还有唐朝雍裕之的村落：“尝闻秦地西风雨，为问西风早晚回，白发老农如鹤立，麦场高处望云开。”在这些村子里，庄稼如浪起伏，也有民歌悠悠中的牧童，乡野间仙风道骨的高人，还有大树屏风后遮掩的乡村酒肆——某天，我一定扛花提酒来见你，与你畅饮到酣畅。
中年时再读《水浒》，依然对那时的村庄沉醉：“山影深沉，槐阴渐没。绿杨影里，时闻鸟雀归林。红杏村中，每见牛羊入圈。落日带烟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溪边钓叟移舟去，野外村童跨犊归。”这些江湖好汉，常在村子里出没，最终从四海之内，风雨匆匆赶赴了梁山。在这些绿林英雄中，大都是从村庄出来的，在旌旗猎猎的梁山，他们对故土村庄的思念，可有人在梁山的月色里，喝着宋朝老酒，凝望着草木葱茏中村庄的方向？
古代的村庄，在千百年参天古木的掩映中，在滴答雨声里，在旧时月色下，那些荆棘缠条茅篱小屋中的鸡鸭成群，青砖碧瓦房上如鱼鳞的起伏，都成了我最绵长乡愁的一部分。而今每逢在都市里起风，我就衣袂飘飘羽化而去，降落在古代村庄的屋顶，化为一只婉转鸣叫的鸟，与村庄的草木一同呼吸，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