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2 21:07
晚饭花
每天夕阳西下之时，村民们急着从地里回家吃晚饭，我却喜欢去四叔家后面的山坡上看晚饭花。
晚饭花，以字取义，即为晚饭时开的花。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也说：晚饭花就是野茉莉。因为是在黄昏时开花，晚饭前后开得最为热闹，故又名晚饭花。但印象里，它既不叫野茉莉，也不叫晚饭花，而是叫洗澡花。村里人从地里回家，先要洗了澡，换一件干净的衣服。晚风拂过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回头，屋角，院子里，菜园边，正盛开着一大团一大团的紫，喧闹着撞入你的眼帘，或许就是这样村民才叫它洗澡花吧。
要看花，需在傍晚时候，白天，花儿们一个个各显姿态。那些绽开过的花儿，收拢起花瓣，在睡梦里结荚孕籽。那些含苞待放的，嫩秧秧的，俏皮地嘟着嘴儿，任你怎么着急，它就是不张开嘴。
小的时候，喜欢花儿朵儿，那是一个如花一般的年龄。屋前屋后，栽几棵指甲花，花儿开时，把手指染得红红的。至于洗澡花，以为用它的花洗澡有什么特别的功效。四叔说，洗澡花又叫晚饭花。四叔是村里的文化人，手里经常捧着厚厚的大书。我喜欢叫它晚饭花，带着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我在院子的一角栽了两棵，花落籽熟时，将一颗颗小地雷一样的黑籽采集了来，小心地用纸包了藏在抽屉的最里面。只等第二年春暖花开之时播下种子，再开出紫盈盈的花来。可偏偏第二年又忘了。
晚饭花像是天生天养，春水一点，开过花的土地上，生出一棵棵绿油油的小幼苗，而且不是两棵，是一大片。因为花儿在傍晚时开，我没再去陪它生长，欣赏它的美丽绽放。也没去收籽、播种。花儿却一年又一年，就那样在院子一角，默默地，开了谢了，谢了开了。
后来，偶然间读汪曾祺的小说《晚饭花》，读到里面一段话：“晚饭花开得很旺盛，它们使劲地往外开，发疯一样，喊叫着……非常热闹，但又很凄清。”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想起小时候院子一角的晚饭花，那么蓬蓬勃勃地生长，那么喧闹闹地装饰着院子的一角，却被我冷落在夏日黄昏的风里，任凭它自生自长，自开自落。
或许繁华总是伴着寂寞，一如曾经年少花样一般的岁月，总觉得长大后，世界就属于了自己，总觉得美好的世事在那遥不可及的地方，一直追寻，追寻。经历了青年、中年之后，发觉：岁月静好，需要浅浅喜，静静爱。红尘万丈，并不尽是寂寞沙洲冷。
站在山坡上，西边的晚霞将山头抹上了一层红晕，晚饭花仿佛睁开惺忪的睡眼，娇艳艳地绽开了，细长的花管，喇叭形的花口，像一杆杆小唢呐，或低着头，或左顾右盼，或高昂着，面对浩渺长空。花心里，纤细的花蕊，顶着嫩黄色的冠芯，颤微微的，在浅细风中轻舞慢摇。
四叔和四婶坐在屋前吃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地里活。秧苗转青了，花生地、玉米地要锄草了，这些聊过多少遍也没有厌倦的话题。他家的老黄狗静静地坐在旁边，一会看看四叔，一会看看四婶，不时地轻哼两声，像是撒娇，又像是搭话儿。晚风轻拂，绿影翻波，树叶“沙沙”轻响，我闻到了泥土和花草混杂的自然芬芳。岁月催老了容颜，花儿每一次绽放，却都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此刻，我愿陪在晚饭花前，静静地，静静地，在夜色来临之前，开出一种美好，开出一片生机，开出一个繁花似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