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2-27 00:58
绿满窗前草不除
“ 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除。”初见这句话，便感动于言辞中这份爱书的“痴痴”之美，这种感觉似曾相识，爱过方知；再见得央视名嘴白岩松在杂志上撰文发问“为什么我们已经堕落到要推广阅读？”，在这样一个全民阅读现状堪忧的时代，不禁又想起了那些“饿劳”读书的日子，家乡人要是爱极了某样东西，爱到令人生厌，会被说成是“饿劳”。
仔细算起来，我的阅读应该起源于家门前的草坪和大伯的章回小说。夏天的夜晚，退却白天的炎热，家门前这刚摆得下五六张晒席的草坪成了乡亲们纳凉聊天的好去处。吃过晚饭，我们堂兄妹再加上附近邻家一共十个小屁孩总是率先登场，每天这草坪上总是不一例外地先上演一番小孩子们的游戏之后。 这草坪上的夜宴，大伯差不多总是最后一个出场，但只要大伯一出场，热闹的草坪似乎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孩子们不等大伯坐定，都已经争抢着凑到了他的身边，大伯总是慈爱地微笑着开始每天晚上最重要的节目，只听得他一清嗓子，开场白脱口而出：“昨晚说到第十八回，‘薛丁山领兵救父，窦仙童捉擒丁山’，今天且听第十九回，‘薛丁山山寨成亲，窦一虎归唐平西’……”
大伯的书来路颇费周折，几乎都是从外面借来的。那些经由大伯口口相传的故事，在我心里种下了阅读的种子。再后来上了学，才识得几个字，就开始趁大伯把书放在脚边抽旱烟的间隙，悄悄翻看起他借读的小说来。
90年代初，我读三年级，随父母到湖南的一处林场打工，有了我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课外书，那是一本没有头也没有尾的繁体字本，前后的内容都被撕掉了很多内容，我其实是后来读了中学才根据故事情节，知道那本书叫《聊斋志异》的。那个夏天我生了一场大病，整天闷在屋里出去不得，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一本旧书，竟把我迷住了，我几乎全是“大字读半边”一边读一边猜，模模糊糊地知道了一些田七郎、王子服、狐仙的故事。到后来父亲又借来一些通俗小说杂志《今古传奇》，比起繁体的聊斋，现代杂志里的文字自然是难不住我了，在大人眼里这些不适合小孩读的书也被我三下五除二，如饥似渴地读完了。我们家穷，不要说书，连纸片都难得寻见，自此，但凡有文字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甚至是一本被人家放在茅厕里当解手纸的旧书，也被我用一本用过了的家庭作业换了回来。
上四年级时，父母把我送回家乡跟外婆居住。外婆大字不识，家里当然也是没书可读的。可是在外婆家住下来后，我意外地发现了外婆家有一本巨大的“有字天书”——那就是用旧报纸旧杂志糊着的天花板和墙壁，那上面有许多的小文章，有许多有趣的小故事，还有连载的小说呢！那些文章，若是有幸全部贴在同一版，我可以围着房间把它读完，若是贴反了，或是找不到的，我会不厌其烦，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撕下来，一张张地找，总有一些能被我找到，每每找到了一页，我会欣喜若狂，急急地读完，又开始了新的寻找。最累人的是那些贴在天花板上的“书”了，我踩着高高的椅子，仰着头看，脖子疼得很，痛到实在坚持不了了，我才肯躺床上休息，等酸痛感一过，马上又上椅子了。
可想而知， 过不得几天，外婆家的墙壁和屋子就一片狼藉，在田地里忙了一整天的外婆，只是慢慢地打扫着一间又一间的屋子，并不责骂我。外婆看我读书认真，有一天，她神秘地把我叫到四舅的房间，并打开了四舅的柜子，我惊呆了——那种平常人们只用来装衣服的大柜子里，竟然装了满满一柜子的书。惊喜中，我把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书一本本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只要是有图画的，估摸着我能看懂的书我全都一股脑儿搬到了地上，悄无声息，一股劲儿地待在屋子里开始了我的阅读之旅。
记得有一次，外婆干活回到家时，看不到我，急得满村子都找遍了，最后发现，我面带笑容躺在书堆上，睡得正香。从此，外婆看到后只管放心去干她的活了，我则整天躲在四舅的屋里，似懂非懂地翻阅着那些课本，春夏秋冬不知疲倦。
那时，如我一般大的同龄人是免不了要帮家里人干农活的，而我却整天待在家里，不晓得帮外公外婆的忙，只晓得“饿劳”读书，村里人看来，我是个懒姑娘，将来是嫁不出去的，而这时候我的外婆却总会骄傲地说：“我这个妹仔好读书，将来一定有孝顺前途，等我老了就有糖吃喽！”于是，在我年幼的心里，读书的唯一念想就是为了长大后能给外婆买很多很多的糖吃，证明我不是嫁不出去的懒姑娘，以弥补不能帮外婆干活的愧疚。
从那以后，我拥有了自己的学习天堂，一遍一遍地阅读。小学到中学我并不觉得自己很用功，但是学习成绩却非常的好，年年都能捧回一张张奖状，我的阅读经历应该功不可没吧！
到如今，我有了很多书，也有了很多多读书、读好书的机会，当然也能买得起很多很多的糖，可九泉之下的外婆吃不上了，能够静下心来读书的日子，也渐渐少了。那颗阅读的种子应该长成一棵大树的，却因为不记得培土，不记得浇水，长得有一些营养不良。好在，那棵树还活着，这些年来断断续续的阅读，偶尔写的一点文字，一直滋养着我这不咸不淡的人生，就这样慢慢把这棵心树养大吧。
希望有一天，会绿满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