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3-14 01:17
年在您家
明天是小年，我约了小姑子回乡下办年，一路遇见乡亲都亲热地打着招呼：大婶，您家年办好了吗？回应你的永远都是："年在您家呐！"大家满脸笑意地互相客气着，这是风俗，也是祝福，熟悉的乡音，听起来很温暖。
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我们都会从城里赶往乡下，打好年货，在家里的大厨房里放开手脚，做鱼丸、炸肉丸、蒸肉、煎豆腐……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办年。当然，菜地是少不了要去的，婆婆在家种了一园子的青菜，都是为过年准备的。我喜欢去菜地里摘青菜，尤其中意土芹菜，因为它的香味种在了味蕾深处——那是儿时，也是喜欢与年纠缠在一起的年岁。
过年的饭桌上，没有特别的美味佳肴，一碗鱼、一碗肉就是最奢侈不过的了。鱼，叫"听话鱼",只能看不能吃；肉，量有限，闻闻香吃一块，那叫一个幸福呀。父亲手巧，上了一道不知名的主菜，几双小眼睛盯着瞧，凭以往的经验无法判定它的身份，夹一筷子，嚼一嚼，叫道：好香！父亲得意地说："猜猜看，这是什么菜？"裹了面粉炸出来的，隐去了庐山真面目，看似人参须，脆脆的，有股淡淡的香味，谁能一下子猜得出，这是最平常不过的菜——芹菜根！
仅一次，芹菜根居然就扎根在了我的脑海深处，那个年，就在芹菜根的香味中过得不太寻常，它似乎消除了没有新衣的烦恼，冲淡了咸菜相伴日子的苦涩。几双小手争相抢夺那盘芹菜根，吃完了还舔舔手，咂着嘴回味无穷。心里还在盘算着：要是年总在我们家该多好呀！
后来每次回乡下，最喜欢、最先去的地方就是菜园，脚步匆匆，永远是急迫的。黑色的泥土还是那样熟悉，那些生长在上面绿油油的东西，都是童年所熟悉的，白菜、萝卜、包菜、大蒜、香葱，当然也少不了芹菜。作为佐料的芹菜，与大蒜、葱不同的是它并非一年四季都生长，印象中，秋冬时节才能闻得到它的香味。土芹菜铺在地里长，嫩嫩的绿，像花儿般开在黑土上，看久了，觉得它们仿佛在对着你微笑。连根拔出一棵，须长长的、密密的，在水里左右摆摆，现出茸茸的、白白的根。拔过芹菜的手，一整天都是香的，让人时不时有抬起手来闻一闻的冲动。
农村的习俗里，腊月是姑娘出嫁的好时节，前三天的哭嫁是不能少的。所谓哭嫁，是全村的姑娘、媳妇们晚上来到新娘家，先是让新娘的母亲、姐妹、嫂子起劲地哭，道出不舍之情，众人随着掬一把泪，哭得差不多的时候，大伙又劝慰一番，又戏闹一回才尽兴。月亮清冷地挂在天空，村里的狗也赶热闹，摇摇尾巴吠得欢。只听一声：吃面喽！大家一拥而上，每人一碗面条，呼哧呼哧地吃。有人边吃边笑着说："五哥，你下的面条好香呀。"陪嫁面是小孩最喜欢的，面条里加了炒过的香干、少许肉，加得最多的是芹菜和芹菜根，吃完了，连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平常百姓家过日子，有一碗芹菜炒香干肯定是特殊节日，经历过那些苦日子，才能体会到什么叫幸福。
有一年腊月，在外求学的我放寒假回家。到家时，只见姥姥正坐在老式的藤椅里，看见我，她连忙起身，微笑着说："快，锅里有好吃的。"我揭开土灶大锅一看，高兴地嚷道："哇，有芹菜干子炒肉呀！"一时，口水全流出来了。原来，那天是我的生日，连我自己都忘记了。那个生日，我和姥姥依偎在一起，心里的温暖驱逐了一室的寒冷。
如今，渐渐远离了期冀"布衣暖，菜根香"的日子，芹菜早已成了餐桌上的"配角",过年才能吃上糖果的童年虽然早已结束，然而，一年又一年，被芹菜根熏香的记忆，却总在年的到来时，与那一声"年在您家呐"一样，温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