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10-30 09:26
苦楝树
紫色页岩山丘草木稀疏，恍若赤贫人家的女儿，四季妆容一袭单调的紫红。风化的砂粒，裸露于山脊，堆积在沟坎，山如满脸长着痘痘的青春少女。这，就是老家山丘的朴素风貌，我曾经惭愧找寻不到她半点清秀的影子。
乡民不懈地做着改天换地的梦，年复一年，打眼植树。锄头、铁镐溅出的火花，似乎点燃炎夏的热火，将沙土烧烤成砖瓦窑渣的紫灰色。根系发达的刺槐曾经青绿的嫩叶，带着焦黄飘离，剩下一根光棍。女贞树叶没能抵挡阳光的毒辣，蜡质消融，卷成紫黑色虾片状，随风凋落。桃树、李树刚刚走过花季，蜡黄的幼果，干瘦的枯枝，摧毁丰收的甜梦。几株耐旱的扁柏，带着灼伤，无奈地抵抗着热浪。开炮撩壕深栽的乌桕，幸存几株，耷拉着叶片，匍匐在山坡。几度寒暑，栽下的树一棵棵枯萎，只见朽根不见森林。唯有稀稀拉拉自生的苦楝树，一年高似一年，顽强坚守山头，吸纳阳光雨露的灵气。
苦楝树守护孤独，描绘紫色页岩大地的风景线。春天来了，树干换去秋冬的黝黑，蛇纹般的树皮泛绿，纵容枝节骨绽开嫩绿的叶，摹写枯木逢春的喜悦。夏天来了，密密的紫蓝色苦楝花随风洒落，宛若在沙地上铺出一床蓝靛印花被，吻合绿叶遮蔽出的阴翳。秋风来了，吹落所剩无几的黄叶，又纠缠干瘦的枝条，呼啦啦刮响满山的荒凉。薄雪来了，银装素裹淹没莽原的紫色，山头的苦楝树影，如水墨腊梅的虬枝，映衬冬日的生机。因为苦楝树，紫色页岩山丘洗去光秃秃的污名，与红壤山地一样，感受四季草木荣枯。
苦楝树籽跌落沙坡、田坎、荒地，随遇而安，蓬勃萌发。树根浅浅扎入页岩，四处迁延，蘖生丛丛小苗。经历贫瘠与干旱扼杀，极少长成大树，衍生成林。幸存的强者，一丈多高伟岸的身躯，伫立房前屋后、塘坝土坎、坡沟岭尖，无愧紫色页岩土地上树木的绝对霸主。
或许相对草木的单调，我对苦楝树有着别样依恋。开春，大队发下几捆绿化树苗，都要抢上几株，荷锄挖穴，栽到屋后山坡，天天提水浇灌。有好事者，笑我吃饱了冇事干，为一文不值的苦楝树卖力浇水。我依然钟情，除了浇水，没事就去看一看、摸一摸。等了又等，终于发现株株骨节拱出嫩白的叶孢。我怀揣成活的窃喜，兴高采烈向爹娘表功。娘说：“栽树进财（材），好徕几（男孩）！”
记得有一年，栽剩一株苦楝树苗，歪歪扭扭，筷子粗细，几乎没有细根须。这种羸弱的苗子一般难以成活，本可丢弃。我不忍活生生的树苗沦为干柴，毫不顾及正门近前忌讳栽树的乡俗，执意在屋前沟氹边种下。浇水，松土，施肥，天天相视相伴。一岁一枯荣，细心呵护四五年，它居然长成小碗口粗。高及屋檐，S形树干，掩饰不住它的伟岸。炎夏正午，暑气逼人，屋里好似蒸笼。苦楝树荫下，捧着大碗，坐上矮凳，就着腐乳咽冷饭，感受自己栽树自己乘凉的惬意。
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苦楝树，遍布屋前屋后、田坎塘坝、山沟丘坡。花开时节，男孩子们赤脚攀爬上去，得意洋洋摇晃树枝，“天女散花”，抖落满地的紫色。放学回来，赶完家庭作业，百无聊赖。聚拢在一株高大的苦楝树下，比试爬树的本领。比快比高比惊险，玩得不亦乐乎。胆大的拽着大枝桠，故意踩上细枝，找寻一上一下弹跳的刺激。偶或细枝噼啪断裂，吊单杠一般悬在半空，依然镇定自若移动，抱住主树干，嘻哈狂笑，有惊无险，赢得一份非常的快活。
深秋叶落，一束束小圆枣样的苦楝籽，密密匝匝挂满枝头，渲染得满树金黄。冬春的寒风摇落一地，小部分发芽成苗，大都经不住夏天烈日炙烤，长不成树，化作枯柴。苦楝籽味道苦涩，没什么用途，鸟儿也基本不吃。除非冰天雪地，有些鸟儿实在找不到吃的，偶尔啄食几粒充饥。无用即大用。记得有一年刮起一阵风，说苦楝籽不仅可以入药，还能提炼什么有用成分。苦楝籽有了身价，几分钱一斤，供销社大量收购。社员们背起长竹篙，背篓挑箩，满山满町扑打苦楝籽。小学发动学生勤工俭学，每人上交五斤。我们学生伢子也加入扑打队伍，与大人们争抢苦楝树，如打枣子一般，吃力挥动竹篙，收获满满的喜悦。后来，售卖苦楝籽的太多，供销社压级压价，进而拒收。那年，苦楝树光着枝桠，寂寥迎接料峭寒风。次年秋，金黄的苦楝籽回归一文不值的本真，依旧挂满枝头，笑看秋风。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柴火困扰紫色页岩土地上的生民，稻草难成旺火，苦楝树枝担当薪柴的主力。疏松的木质，亦如灌丛野荆条，炊烟泛起呛人的苦艾味。噼噼啪啪，余烬化灰，留不下半颗木炭。邻乡红壤山，杉木、枞树、硬杂木丛生，春夏秋冬郁郁葱葱，山清水秀自然天成。扒取枯落的枞条、松枝做柴火，烟火释放沁人的松油味。记得年少时，每次去红土地人家走亲戚，我全然不顾烟熏火燎，守在灶头添柴吹火，贪婪享受松油味的清香。硬杂木的余烬，化作紧致的木炭，生火取暖，温暖一方红土的寒冬，直教紫色页岩山下的我们羡煞天赐恩泽，责怪老天不公。作客回家，大人习惯毫不客套地讨取一些木炭，如获至宝。我们跟脚的小孩，挽着一提箩沉甸甸的人情，蹦跳着走在最前头，憧憬家乡变幻出绿水青山。
光阴荏苒三十载，大自然造化不变，全社会生态观念急剧转变。人们不再从紫色页岩山丘索取微薄的收成，割取细嫩的薪柴。苦楝树默默率领刺槐、野枣、乌桕、芦竹、扁柏、野荆条和不知名的灌丛，把山头封得严严实实，引来鸟雀喧哗。虽没有青杉挺立、绿枞竞秀、翠竹丛生，绿荫如盖，紫色页岩山丘春夏绿意盎然，秋冬紫绿斑杂，反倒盖过红壤山四季青绿的单调，变换风景画板，丰富着乡村的美丽。
苦楝树别无选择，留恋紫色页岩的瘠薄，维系一方水土的生机，正如我们无法选择家乡，不用背井离乡，毅然超越维系生计，创造自己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