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1 14:44
山查村之梦
李明伦就坐在我面前，眉毛又黑又长，一脸敦厚坦诚。
知道你们新安县，是在我学习课文《新安吏》的学生时期。我家所在的洛阳市吉利区，历史上称为河阳，在杜甫这首著名的诗篇中，新安与河阳是有渊源的。我对李明伦讲，因为当时新安县的应征兵丁是要送到河阳补充兵源的。这情况，杜甫在《石壕吏》中“急应河阳役”讲得很直白。他笑笑，点头认同。不过，还有一句话没有讲，就是从那时起，我对新安的官吏便心存一种好奇。
李明伦本是新安县商务局的一名干部，在国家精准扶贫工作中，成了县里青要山镇山查村的驻村第一书记。在洛阳市作协和新安县联合举办的“品味新安之美”采风活动中，我见到了他。
山查村在青要山的山腰上。青要山海拔1385米，是省级自然保护区、省级风景名胜区，是“新安母亲河”畛河的发源地。《山海经》曾记载“青要之山，实惟帝之密都”。在这里，我们极目远眺，远山如黛层峦叠嶂，云遮雾罩紫气缭绕，一派山清水秀之相。但只能远望，眼前近处的山查村，距县城有30多公里，地处深山绝境，沟壑纵横，荒草贫瘠，23个自然村千余口人就分布在这大小20多条山沟里。
报纸上讲，李明伦打起背包、提着碗筷，到村里安营扎寨。他一家一户深入了解情况，经过“四议两公开”，将已脱贫的“前贫困户”从扶贫清单中删除，最终确定了46家真正的贫困户。这些工作好做吗？我问。有难度，但不能不做！李明伦的眼神坚毅，眉毛展开，像一双钢刷：有些人害怕失去扶持资金，说不是来扶贫吗，怎么一来就取消了贫困户？我说，我们是来扶贫的，要把有限的扶贫资金精准用在真正贫困户的脱贫上。
望着眼前这位将达退休年龄的驻村第一书记，我不自觉又想起了《新安吏》，思绪飞向了大唐盛世，穿越到了唐朝一个基层官吏的身旁。
那是在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的冬天，年近半百的杜甫沿河踏着弯曲不平的古道，即将穿行新安县的汉函谷关。这座旌旗猎猎巍峨雄壮的关隘，是其从河南洛阳返回陕西华州的必经之道。当时，唐军与安史叛军的“邺城之战”爆发，唐军在河南安阳大败，安史叛军乘势进逼洛阳。一路上，杜甫感受到的都是紧张的备战气氛，眉头紧蹙，踽踽独行。“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在这里，杜甫遇到了新安县一个在村里点名征兵的基层官吏，留下了著名的《新安吏》。“府帖昨夜下，次选中男行。中男绝短小，何以守王城？”在这问答之中，杜甫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这位官吏，直视着这位不听送行者的哭声、不顾贫穷瘦弱的未成年人的死活，只知抓丁征兵且心似铁石的官吏。
要让有限的扶贫资金，最大限度地发挥“造血”功能，就得根据贫困户的现实情况，为其量身定制脱贫方案。李明伦的话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贫困户老张，尽管养了十来头猪，但其身有残疾，除过治病，还要供养一个大学生，日子过得很艰难。李明伦扳着指头算着，眉毛渐渐拧到了一起，眼神中既有焦虑又显关爱。怎么才能让他家脱贫呢？我和局领导商量，建议他扩大养猪规模，为他争取了扶贫资金，使规模扩大到了百十头。在李明伦的带领下，我看到了老张家的猪舍。50多岁的老张对我说，感谢李书记拉了我一把，第一年就卖了70多头猪，净收入4万多元呐。但李明伦却紧锁眉头说，去年收益不理想，猪病死了不少，防疫是个大问题。我已帮他买了十多只羊，要扩大养殖品种，降低风险。看得出来，李明伦用心良苦。那小东是怎么回事？我问。李明伦听后顿了一下说，小东16岁，家境贫寒，1岁时父亲就去世了，是爷奶把他拉扯大的。现在爷奶70多岁身体也差了，去年春节后，上初三的他就想休学外出打工。我想这怎么行？孩子在上学的年龄不上学，可能就会误他一辈子。我就和其帮扶人老徐，多次到他家做工作，并积极联系学校，最后把他送到了洛阳市慈善职业技术学校免费读书。这孩子还行，上学走那天对我们说，一定努力学习，早日自食其力，让爷爷奶奶过上好日子！说到这里，李明伦笑了起来，眉毛向两鬓舒展，如燕子的一对翅膀。
看着李明伦的笑脸，想象着他几年来在村里走街串户的样子，在养殖场和村民交谈的场景，在搬迁工地上忙碌的身影……那天或许有风，或许下雨，或许是在赤日炎炎的夏季，或许是在白雪皑皑的冬天，或许那是个早晨，或许那是个黄昏……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黄昏呀！凄凉的坡岭上枯草遍野，村外的古道上一片苍凉。破旧的村落，斑驳的民房，冻得发抖的一群年轻人，冷血的唐代酷吏。在这样困顿的黄昏里，面对几个弱小的未成年人，杜甫仰望天空长叹不已，更生无限怜悯和担心，无奈地对着这群即将踏入战场的年轻人说，把眼泪收起吧，不要哭坏了眼睛，徒然伤身。面对那个心硬如铁的酷吏，我相信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当时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悲伤，他除过劝慰，还能讲什么呢？他同情人民的疾苦，可又不得不含泪安慰劝勉那些未成丁的“中男”走上前线。他当时的心境在其著名的“三吏三别”中流露得非常清楚，最终在《垂老别》里得以爆发，发出了“人生世上都有个离合悲欢，哪管你饥寒交迫衰老病残”的凄绝呐喊！
听说你晕倒过？我问李明伦。哦，那是在填《贫困户精准扶贫明白卡》时，大概写到凌晨三点左右，眼一黑栽倒在了办公桌上——没多大事。李明伦回答我。你常年独自驻村，家里人放心吗？还行吧，不过我心里有内疚，那就是老母亲去年离世前没能在家好好孝顺她。李明伦说罢眼圈便红了。他抬起头，眨了几下眼睛，黑长的眉毛霎时立了起来。但李明伦很快平复了心情，继续说，在我们新安，县里非常重视扶贫工作，像我一样的驻村第一书记有很多。很多人工作比我条件还要艰苦、任务还要艰巨。在我们商务局，虽然我是山查村第一书记，但局里一大帮干部把贫困户的脱贫任务全部承包了，扶贫脱贫成了大家共同的任务。目前，山查村46家贫困户中已有23家实现了脱贫……李明伦继续讲着，浓黑的眉毛在我眼中不断跳跃。看得出来，他一直沉浸在他的“山查村故事”之中，沉浸在他勾画出的“山查村梦”之中。
春风浩荡，艳阳温润，江山如画。
人间的美有很多种，但帮扶黎民百姓脱贫解困，可谓第一大美！
我很欣慰，结识了李明伦，无疑也就品味到了“新安之美”。回到这个拥有千年古关和龙潭大峡谷以及世界地质公园黛眉山等众多旅游资源、已成旅游强县的新安县城，游人如织，车水马龙，绿树成荫，高楼林立。想这眼中的繁华盛景，如果杜甫他老人家现在“西行返回”，相比之下，他又会发出怎样的感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