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07 13:25
父亲
父亲，是普遍不会表达感情或者说惯于以含蓄的方式表达感情的一种动物。
我的父亲有两个显着的特点，一是黑，偏近炭黑、黑黄；二是瘦，干瘦，两条腿像长长的筷子，在裤筒里面直挺挺地甩来甩去。
他爱喝酒，除早饭时不喝，午饭和晚饭吃主食前都会就着小菜把白酒小酌，没有小菜时，也把咸菜、咸鸭蛋或者自家晾晒的豆腐干嚼得津津有滋味儿，让人感觉仿佛酒肴和酒发生了自然又完美的化学反应，从而看到他陶醉着的表情和精神状态——这是酒的专属催眠特效。在喝酒方面，他深受外公和舅舅们的欢迎。他们是名副其实的酒友。他的每一餐全过程，平均两个小时。母亲等不及收拾他最后的碗筷，起身先去忙自己的事。父亲几乎不做家务，是一直以来母亲口中的把柄。喝酒的时候，咽下一口，抿一抿嘴，看看电视，略有所思。新闻或者抗战片是他的喜好，这让母亲时常发出不可理解的抱怨。母亲无疑更倾向家长里短的居于一方空间的或喜乐或悲情、苦情的家庭剧。父亲这个毛病为他开阔的胸襟和眼界设下了弹簧，常弹不尽。现在的我也爱感受军队和国家背后给人震慑的力量，看抗战片也看得热泪盈眶、热血沸腾、回味无穷，也想象过穿越时空伪装特工的样子。这种自体向往的熏陶会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宏观的民族意识，升华立体式的情感，让谈吐渐显大气，让素养渗透魅力。我可以深切体会父亲的那种感受，看到他朴实平凡的人格中发光发响的起伏点。父亲只管赚钱，不留丝毫闲暇过问家中事。他的生活内容很单一：烟、酒、茶、电视，偶尔吹吹箫笛，和着狗的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喊叫，让尚不懂事的孩子咯咯地笑。所以，“老顽固”的形象更加鲜明。接受不了价值一百多块钱的衣服，认为太贵，在卖家叫明价格后，惊吓得话不投机、“落荒而逃”。他没有耐心，按自己需求将烟、酒、茶采购毕后恨不得一步踏回家。所以，每逢集市或非集市外出采购时，他总被我们嫌弃地、无情地抛在家中留守。有时，他只充当司机的角色，不发挥家人陪伴的功能。如若真的让他代为购物，仅限于蔬菜、调料，要么发生买错的事件，要么看到褪去新鲜的蔬菜，让母亲念叨来念叨去。我们回到家，他会嬉皮笑脸带有丝丝挑衅之音地说道：“这么早就回来了，怎么不多逛会儿？”其实，这其中也有他因为受到冷落而渴望被关注和嘘寒问暖的酸溜溜的醋意。有时回家已过饭点，我们肯定顺便在外吃过，而让几乎不做饭也不爱做饭的父亲只能凑合着吃了什么。有一点可以减轻我们的愧疚感，那就是，他会趁没人在家的时候在原来每顿饭酒量的基础上再多喝一点儿，再细品一会儿。他问买了些什么，多少钱。我们打马虎眼儿地应付着他的问题，故意把价格报低。他一撇嘴，判定被欺骗，从我们活泼的四目相对的表情中。烟，差不多被他每天抽一盒甚至还要多。相比盒装烟，旱烟便宜点儿——只买烟叶即可，卷烟纸可自制，也可购买，同样便宜。父亲舍不得。他像是表演小品的段子手，他说：“就给我这么点儿零花钱，让我不得不省着花啊。”父亲将赚的钱全数上交于母亲，虽然经常“批评”母亲大手大脚，但是绝不会去阻止他想当然中的母亲的“变本加厉”，也从来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这也体现着夫妻间最基本的信任吧。工作后，我给他带过黑兰州，他舍不得自己抽，用来送人，撑面子。他还是照旧抽旱烟。在家的时候，我说：“爸爸，我们沏茶喝吧。”他就开心地笑。受父亲影响，我也爱喝茶。我们家，爷爷、伯父、堂叔、母亲都爱喝茶。胃有了毛病后，我几乎不喝了，讨厌它在食道挥之不去重重浓浓的味道。父亲爱喝酽茶，苦得让人皱眉咧嘴，难以接受。母亲说了很多很多遍：“少喝酒，别抽烟，茶不要沏得那么苦。”可是看不到收效。一次，我和弟弟把他的烟都藏了起来。他着急了，想立刻找到烟的藏身之地，生气得让人害怕。那个时候，小孩子心里也害怕，害怕父亲因为喝酒、抽烟而损坏身体。去年，父亲身体的哪个零件在工作中真的出了问题，找中医看了，喝中药期间没有沾过酒。看来，只有大夫的话才有权威性和震慑性。从那之后，身体略微地胖了。
父亲的黑，遗传因素少，后天影响相对多。父亲一直在外打工，北京或天津。我从不知何人拍摄的照片上端详过在外打工的父亲。他曾站在多条龙缠绕在一起的建筑上，身穿白色衬衫，敞怀，双手插腰，侧望看向远方，很帅气。他的住宿条件很差，冬天没有暖气，生活用水都是结冰的。一年回家一次或两次，他对我来说是陌生而不敢靠近的。加之我小时候很怕见生人，所以，看到回家的父亲，总会嚎啕大哭。长大一点后，我还是怕他，买东西从不向他开口，不与他对话，即使受母亲委托喊父亲吃饭，也从没有称谓，只是一句意欲快速躲避的“吃饭”二字。近几年，父亲才算稳定在家附近打工。每次欣喜于我们的好成绩，说：“想吃什么，爸爸请客！”不论是大学期间回家还是工作后回家探亲，父亲抑制不住地喜形于色，要多喝一小杯酒。正是常年打拼在外的惯性，使他没有打理家庭事宜的意识和能动性，不管多小的事。可是，他对我们的爱，在表现形式上有别于母亲，在隐藏内容上同样丰富而深刻。高中时，家长探望学生的画面很像探监。大门一开，等候多时的家长蜂拥而入，嗡嗡嗡地飞向自己的孩子。那次，事先打电话说好，与父亲在校门口碰面。电话内容是由母亲转达的。事实是，父亲本能地被人流冲到了宿舍楼下，傻傻地等着我。我在门口东张西望，直到午休铃声快要敲响时，听到气喘吁吁的同学传来的消息，说父亲在宿舍楼下等我，我风一样地跑过去。事后，听母亲说，父亲回家后哭了。母亲笑话他办事不利。父亲说，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我跑过去的样子，觉得心疼。或许是这样，也或许是因为没能顺利、完美地为孩子做一件事而愧疚。这之后，父亲哭过两次，是在我即将工作离家之前。这就是父亲，他无所不能抵挡，也可以柔软得一触即碎，关键时刻不用太多言语，在片刻就用行为把爱释放得淋漓痛快。从前，他不允许我们趿拉着拖鞋到邻居家串门，他不允许说话时用“嗯”、“啊”等语气词。现在，他是个年已半百的老头儿了，也不拘小节了，变得更可爱了。我和弟弟都爱和他开玩笑。
前几天，给父亲打电话，汇报了春节的行程。他很高兴。2014年，在兰州报到后，返回家办理改派手续，我提前在济南下车。父亲本该直接在章丘站下车，但坐过了站，到了淄博，因为近三十个小时的硬座让他太累了。没有真正责怪和反对孩子的父母，一直存在着的是默默无声的支持和陪伴。父亲身体素质还好，在曾经遭遇过的一场车祸中，骑摩托车的他在对方的三轮车上点缀了一个凹陷点。
时光尚早，夕阳尚远。
我有两个父亲，王东也是。
一夜之间，蜂蜜生了结晶，薰衣草花了彩妆，包装盒里的平安果皱了皮肤，修理指甲的小零件掉落在了地上，我也不记得了格桑花的第二个名字。我嘴馋，自己买了很多零食和水果，自己多余地准备宵夜。我自己去车站，回家。父亲说很想我，我也想我老爸。父亲让我帮他带兰州烟，这一次，我打心底里不想买，我想留着老爸嘱托我寄回家而我忘记寄回家的最后一条烟。埋没他的意愿，对不对？失去父亲的孩子其实还懵懂无知，总有一天，他也要独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寒冷的雪地里。想要继续依赖的感觉如此强烈。多希望他还站在那里、坐在那里，笑着。我真的很想很想再坐他的车兜风，买蜂蜜，看薰衣草，收平安果和小礼物，听他说着格桑花还有第二个名字。可是，只有空气。
世事无常，给人打击太大。
回忆温馨，给人力量更大。
我不停地追忆，紧迫地珍惜，急切地向往。
奔波的时候，我辨清了方向，高兴地离开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