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07 13:30
继父
正月初三，我的继父因冠心病匆匆西去。继父出身地主家庭，排行第六，族人称为“六叔”。幼年的他有奶妈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少年时送姐出嫁还骑高头大马。解放后，细皮嫩肉的他开始脱胎换骨，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在乡农科所的田间地头淌满了他的汗水，甚至三伏天还要到公社厕所去拉大粪，臭气熏天也要忍受。大半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继父，体能很好，身材魁梧。
三代单传的我七岁丧父，正值分田到户，责任承包。母亲含辛茹苦拉扯着我们姐弟四人，全家挣扎在死亡线边缘。经母亲的老师介绍，继父入赘到我家。从此，继父每天挣完农科所的工分，还要抽空赶到相距两公里的我家料理户外户内的农活，耕田耙地，播种施肥，挑米担水，舀潲喂猪，常常是披星戴月，风雨无阻。三个姐姐相继出嫁，养尊处优的我一直在校念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会犁田插秧，不懂洗衣做饭。家中缺少劳力，父母忙不过来，继父索性离开农科所，专心致志打理家中一切。无论庄稼，还是菜园，继父的身手都受到乡亲们夸赞。人勤地不懒，俭是聚宝盆，没多久我家便还清了陈年债务。
高中毕业后，我背井离乡，南下务工。上了年纪的父母没有儿女在身边照顾，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十年打拼，我在县城落户，娶妻生子，六旬父母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担心继父不适应城里的生活，让他下棋玩牌，打拳练剑，养花喂鸟。可他却说只要有一天的阳寿，就要一门心思带好孙子，咱哪有那等闲工夫？继父这番话使我深深领悟到“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儿为女到终身”这句老话的深刻内涵。
继父管家，每笔收支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处处省吃俭用，月月节衣缩食，数十年如一日。他的衣裤鞋袜，穿洗得泛白也舍不得丢掉，保持着一贯俭朴的生活作风。每天上市场买菜，他总要斤斤计较，精打细算，挑价格便宜的买，有时兜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不忍买贵，甚至等罢市时才买。家里有煤气灶，继父舍不得用，改用煤球灶，煮饭炒菜时宁愿被一氧化碳呛得难受。我劝继父保重身体要紧，埋怨他太省。他说，你们年轻人挣几个辛苦钱养家糊口多不容易，物价一天天上涨，能省就省吧！我习惯了，对身体也没多大影响。
我回家探亲，见家里的日光灯都换成了节能灯，家里人都随手关灯，尽量少用每一度电。自来水的水龙头关不紧，也舍不得换新的，用水桶将漏下的水一滴一滴蓄起来，说是一举两得，继父用两个水桶轮换接水，用于洗脸洗菜，丝毫不浪费。洗脸洗菜的水又蓄在另外的水桶，留着冲厕拖地。我不难体会继父那一块钱掰成两瓣儿来花的艰辛。正是许许多多城市老百姓的理财心态，其实何尝不是在为我国的节能减排大计默默奉献？
继父七十大寿时，我自撰了一副寿联贴于中堂：自古稀龄庆吉祥，良苑春色生富贵。该联含有“古稀苑春庆生”的字眼，称不上妙联，纯属怡然自得之笔。花开叶落，燕来雁去，转眼又是五个年头，继父换了所有的旧符，唯独没舍得换去这副寿联，到访的亲友客人问及时，继父总是美美地说：这是我儿子亲自写的。继父如此珍惜，叫我情何以堪？我们父子虽非血脉相连，却已然情比金坚。
五更桌前，零零碎碎写下继父的家庭琐事，我已是百感交集，泪湿衣袖。继父，中国儿女的好榜样，祝您一路走好！来生有幸，我们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