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1 07:49
奶奶卖馍记
陕西有一句顺口溜：“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其意或有赞扬其人见多识广，或有感叹其人身世坎坷。每谈及此，我都会想起我奶奶卖蒸馍的故事。
奶奶年近八十，皮肤黑，偏瘦，时间已将平行线刻上了她的额头。从2004年开始，她每天骑着小三轮车，咿呀咿呀地穿过层层晨雾，从附近的蒸馍店批发几百个蒸馍，走村串户地卖掉。刚开始家里人都一致反对，觉得奶奶劳累了一生，正到了子女孝敬老人的时候。“谁的钱我都不要，你们口袋里那点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奶奶把周围十多家蒸馍店跑了个遍，她每家的蒸馍都来上几个，买了几袋子拎回了家，让我和她一起比较差异。我觉得天下蒸馍都一样，而奶奶观察得更为仔细，这家的店面干净有执照，那家的外形好，这家的分量足，那家的闻着香，等等。最后确定了一家蒸馍店，又自己一个人跑到市场上购买了小三轮车，置办了装蒸馍的竹筐，裹上保暖的小被子，扯了好几块白布盖馍，又是清洗又是消毒。村子里的爷爷奶奶们见了大伯、爸爸就劝说：“你妈身体好，愿意干，孝顺孝顺关键就是顺，她爱干啥就顺着她，不要惹她不高兴。”起初大家都跃跃欲试地企图说服奶奶，但最后都黔驴技穷：“咱们不管她，干不下去了，自然就不干了！”
大家都看走眼了。奶奶早出晚归没几天，很快摸清了卖蒸馍的窍道。穿村过街，每天的工作时间很快缩短，最后只要下午三点开始就可以了，而销售量大幅增加。这一干就是十多年，成为蒸馍店的“金牌销售”，其他店的老板知道了，寻找关系想挖去给他们销售，面对开出的优惠条件，奶奶却不为所动，也不声张。这些年来三轮车换了好几辆，而她乐此不疲，精神头越来越大。每晚八点多收摊回来，疲惫的脸上总带着一种安然的神气，把碰到的趣闻轶事娓娓道来：“又帮了几个人，今天没白过。”
一个小伙子拿了张五十元的假币来买馍，奶奶一摸不太对劲，就把钱退给他：“我今天没有零钱了，这几个蒸馍拿去吃吧！不要你的钱。”周围有好几个人，小伙子一下显得有些紧张，脸都红了：“要不然过几天我再给你？”奶奶笑了：“也行啊。”小伙子仓皇地走开了。听奶奶说完，爸爸点头：“在外面不惹事是对的。”奶奶瞅了爸爸一眼：“我倒不是害怕事，怕他记恨我，只是想把他往好的路上拉一拉。”后来那小伙子还经常来买馍，奶奶装着什么也没发生过。这该是雨果笔下“比天空更广阔的人心”吧。
有一天，突然瓢泼大雨，爸爸拦在门口：“雨大着呢，别出去了。”大伯也在旁边帮腔：“我给你一百，今天歇歇。”奶奶换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我倒不在乎这一天的几十块钱，可人家蒸馍店和买馍的人都等着呢，不能说话不算数，让人家空等。”
看着凄风苦雨中一袭雨衣，熟练而轻快地骑着小三轮车掠过的身影，“刘大哥讲话理太偏……”一句苍凉而激昂的豫剧戏词飘了过来，我的眼眶微润，她的老姐妹、老弟兄喝彩：“看人家这老太太，快八十了，还唱着豫剧，简直就是个女汉子！是个小伙子！”这一瞬，我百感交集，突然明白了许多道理。
奶奶生于电影《1942》里那个故事的发生地——河南长垣，见识过哀鸿遍野、饿殍满地的景象，即使是最朴素的粮食，她对它们也有着超出常人的深厚感情。奶奶没上过几天学，说不出多么高深的道理，但她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我们诠释着她对人生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