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1 07:51
喊妈回家
“妈，我们扶着你呢，再走一步，”
“妈自己能拿筷子了！”“妈又喝了半碗汤！”……鸡年春节临近，这些平日里成年人的本能，妈妈每做到一点，我们都像听到天大的喜讯，奔走相告，在兄妹中迅速传播。
是的，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奇迹。在此之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肺炎引起高烧，妈妈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全家熬过似乎永无尽头的48个小时之后，妈妈醒来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暗夜里迸发的火花，耀眼而又温暖。
妈是在睡梦中不省人事的，甚至哥哥都以为是妈睡着了，弟媳发现时，任凭怎样呼喊，妈妈已经毫无声息。救护车上，急诊室里，重症监护玻璃窗外，我们唯一能做到的，仍然是一遍遍叫着妈妈！
去往医院途中，弟弟在救护车上搂着妈妈，每一声呼喊都有泪水落下。作为兄妹中的老小，弟弟在父母那里天生多了几分大胆骄纵。买菜做饭，批改作业，他都像一条尾巴，形影不离贴在妈妈身后，即使妈去给学生上课，他也能想办法逃脱保姆的眼睛，溜到教室门口等妈下课出来。以至于进了幼儿园，不知怎么做到了逃出大门，一个人出去找妈妈。已经读小学一年级的我清楚记得这次事件的恶果：幼儿园园长、妈妈单位的校长，带领所有能出来的教职工，在我家附近的道路边，建筑物内一遍遍寻找。妈更是疯了一样不停在每个角落大声呼喊弟弟的名字，眼看天色暗了下来，妈妈喑哑的嗓音已经变成绝望的哭声，弟弟的身影才怯怯地出现在家门口……
哥是老大，重症监护室每次有限的探视，我们总是让他先进去。大哥内向，隔着玻璃窗，能感到他喊妈时的沉重压抑。中国家庭里，老大是担当吃苦的代名词，我们小姊妹从小争吵或者在外面受了委屈，也总是找哥评理诉说，把他作为靠山。可是在妈妈那里，哥哥永远是个孩子。那是个冬日干冷的清晨，妈一大早从菜市场回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抓紧拾掇篮子里的各色蔬菜食品，而是给帮助做家务的亲戚说，我看见老大了，在那里排队买肉，多冷啊！说着竟然掉下眼泪，叮嘱亲戚上午一定给哥哥家送些菜肉，再找副手套，那一刻，妈早已忘记哥哥已经成家，而自己一把年纪，同样是在寒风中为一家人饮食操劳奔波。还有那一年，哥哥高中毕业下乡插队，给妈的来信中，最后一句话写道：“夜已深，鸟儿已归巢，羊儿已入圈，儿止笔。”妈妈的泪水打湿了信纸，第二天就动身，一趟趟周旋求情，把哥哥调整到身边……
常年在外奔波的我，从南国匆匆飞往中原，8000米高空之上，窗外略过的每一片云朵，都是岁月染白的妈妈的满头银发。“即使拴在石磙上也饿不着我”，苦难岁月里拉扯我们长大的妈妈，用行动诠释着她最爱说这句带几分自豪的话。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冬天，学校教师集中搞运动，规定一律不许带孩子，只能统一送幼儿园封闭。妈不放心刚满两岁的我，悄悄寻找到南阳市老城胡同里一家没有儿孙的老两口，把我和姐姐，还有困难年代里妈妈攒下的香烟票布料票一起送给他们，老人喜欢得不得了，每天热汤热饭喂饱我俩，还天天烧木炭给我们取暖，两个月过去，其他孩子生冻疮，我们姐俩又白又胖，老师们都说，周老师是个能人！
后来我进了幼儿园，赶上饥荒年代，粮食限量不说，每斤每两都要上缴各自单位幼儿园学校的食堂。每天最难熬的，就是傍晚临睡前袭来的饥饿，可是有天晚上，我却从妈妈学校看大门老伯手上，接过一个报纸包裹的热乎乎的东西，打开来，是一根烧熟的胡萝卜。马上充满味蕾的那种经过烟熏的甜味，成为童年时代沁人心脾的舌尖记忆。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是妈妈从自己曾经任教的农村老乡家里弄到，又悄悄捡柴草烧熟的。进入小学的我要加入少先队了，特别羡慕别的同学入队那天有新衣服穿，妈毅然用自己当月饭票换钱，挑拣最便宜的布头，硬是一个晚上手工剪裁缝纫出来。阳光下，身穿白底粉红小花上衣，湛蓝裙子的我，成为宣誓大会上最引人注目的孩子……
妈妈，酷暑严寒里你是挺立的大树，为一群儿女遮风挡雨，饥饿困顿中你是不熄的灯火，为一个家庭点燃希望，如今幼苗成木，春华秋实，我们更需要你，有你才有妈可叫，有家可归！
妈妈，我们坚信你会醒来，就在我住的楼里，邻居朋友的孩子不知何因病后不醒，妈毫不犹豫地说，我去看看，孩儿肯定是魂丢了。结果，孩子硬是在她悠长的呼叫中醒了过来。朋友说，阿姨一遍遍叫着孩子的小名，可认真了！
是的，最真的感情就是最坚定的信念，是最纯粹的祈祷，最安全的护佑，我们要把它还给妈妈，不信亲妈唤不归！
终于，玻璃窗那头的监护仪，一串串数字变成了温柔的浅绿，妈妈呼吸平稳了，妈妈眼睛睁开了，终于，在那个凌晨，骤响的手机铃声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山城清晨的美好：值班的弟媳大声说，咱妈叫喊说难受了！
然而，醒来的妈妈带给我们的警醒不止这些。当我和弟弟以小自居，抢在哥哥姐姐前面进入监护室病床前大声叫妈妈时，妈定定地看着我俩，竟然清晰地叫了一声：妈妈！是的，医生说妈妈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我在那一刻认定，这是妈妈最本真的呼唤，妈累了，妈难受了，妈在生死关口能开口说出的，也是她最信任最需要的妈妈！那是人类生命的原始情感，她用血脉传承。
醒来的妈妈获得的是一次新生，她摇摇学步，她辨认亲人，她挑拣糖果，她如愿在万家团聚的春节稳稳坐在了餐桌前！经过生命的洗礼，我们珍惜呵护着妈妈，就像初为人母。
喊93岁的老妈回家，唤醒的是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