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2 12:35
半路亲人
相遇的那一刻，我们全都愣住了。当时的我骑着儿子的小自行车，车把上晃荡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焙子。我蒙着带纱帘的白色口罩，只露出两眼睛，可尽管如此，他一眼便认出了我，竟脱口而出：“凤儿……”那一声熟悉而亲切的称呼，恍若回到了从前。
我们同时停了下来，他开着一辆红色的电动三轮车，穿着花格子衬衣，看起来依旧年轻，并不像我们想象得那般落魄与沧桑。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后面的车焦急地鸣着喇叭，我们相互看看，匆匆离开。临别时，我不由地叮咛了他一句：慢点开。
几年未见了，我以为我再也不愿意见到他，比想象得还要恨他。可是见到他的一刹那，我的心突然没来由地疼了一下。即便是此刻，我依旧感到一阵阵心酸。
他是姐姐的前夫，我曾经的姐夫。直到今天，他都是我们全家公认的罪魁祸首，他害了姐姐的一生，也带给我们巨大的痛苦，我们谁都不愿提及他。
在姐姐最好的年华里，他们相遇，他是姐姐的初恋。他有着帅气的外表，有着令人羡慕的工作，可是他的个性，却始终透着一股冷。他不太喜欢说话，笑容更是难得一见。他喜欢呆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或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姐姐说，结婚这么多年，她始终摸不透他，姐姐的生活，一直过得战战兢兢。
再后来，他喝酒，赌博，欠了债，挪用公款，丢掉了工作，被判刑坐了牢。期间，我和姐姐去看过他一次。他的话语依旧少得可怜，印象最深的一句竟是，他劝姐姐和他离了吧，他不想拖累姐姐。看着他瘦削的身板，憔悴的面容，姐姐对我说：如果现在离了，他自暴自弃就彻底毁了。所以，无论亲人们如何劝解，甚至于母亲的哭声与骂声，都没有让姐姐动摇、妥协。整整六年，她一直在等。在众人眼里，姐姐是最傻的女人。
他出来了，但并未如我们所期望的那样：洗心革面换新颜。他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他还是原来的他，他一点都没变。他们的日子一贫如洗，他们的生活依旧沉闷得令人窒息。
磕磕碰碰中，他们的儿子--我的外甥，穿天杨一样噌噌长高了，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腿，挺直的鼻梁，挺直的背，活脱脱他的翻版。可是作为孩子的父亲，他却几乎不闻不问。在孩子读高中时，姐姐终于彻底绝望，让孩子住了校，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令她伤心的地方。临行前，姐姐曾悄悄对我说，即便他成了那个样子，她依旧爱他，离开是没有办法。她说，也许他的离开，才能真正让他改变。
我们一直无法理解，理解姐姐的这份执着与痴情。
可是今天，在遇到他的时候，我忽然懂了。共同生活十几年，说分手哪那么容易，那已经不能叫分离，而是剥离，剥离的是血脉相连的一个整体，是经年累月相互渗透的习惯和感情。这是活生生的剥离，注定要有藕断丝连的疼。
而一旦走入你生命中的人，便再不会像无关痛痒的陌生人。即便他们只是和你走过一程，是半路亲人，但无论是对是错，都不会被轻易擦掉，而是形成深深的烙印，直至伴随你的一生。
此时此刻，我的心中已没有了恨，只剩下了怜悯，希望他过得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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