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1-24 00:00
一碗鱼汤
那是一所边远山区小学，学生大多是彝族。学校在山坳。校门口常年流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教师宿舍前有一排柳树，柳丛中飘着一面国旗，其他三面是砖瓦教舍。学校周围看不到人家户。一到上课，不知从哪里冒出些衣着褴褛的孩子。就那么一所学校，我奉献了自己四年的青春，永生难忘。
那年二十一岁的我刚踏上讲台，就接任六年级，担任班主任。班上有个男生比我还大一岁。因为每届毕业班都要补课，学生离家都远，所以都住校，食宿在学校。
那个乡特别穷，种不出谷粮，没有街市，主食洋芋。我们吃的米是从外地买的，加上运费就贵得出奇。师生每顿吃的菜总是洋芋和干酸菜。学生吃的真让我心酸而担忧：他们正长身体，营养跟不上怎么行啊！可我和学生们一样穷，唯有叹息。
学生的宿舍是乡政府临时改用的一间羊圈，当时我带着学生打扫的羊粪。那晚我惯例查夜，竟不见学生踪影，心里一沉，像小时候在山坡丢失了所有的牛羊一样疯狂四处寻找。河边有一把手电筒光在亮，像只萤火虫在忽闪。找到他们，我的担忧一下子化为愤怒："你们竟敢偷偷下河洗澡！"山里的孩子胆小，在我面前站成一排，战战兢兢，一脸歉意，任凭我训斥。
第二天一早，几个女生在我门前推推搡搡，红着脸，却什么也没说。我走进伙食团，炊事员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鱼汤，好香啊！炊事员是个好心的老头，总想把饭菜做得最好吃。他笑眯眯地说："快趁热吃吧！这鱼是娃儿些昨晚从河里摸来的。"我被电击般愣住，饭菜卡在喉咙。窗外操场上，学生们埋着头，围着菜盆吃饭，不时窥我。回过神，我端起鱼汤，走到学生们面前，满脸愧疚。我把鱼汤倒进学生菜盆里，和学生一起吃。学生们只顾扒饭，不敢夹菜。我用筷子敲着菜盆说："同学们，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从前有个将军，得到一壶酒。就那么一壶酒，众将士们一人泯一口都不够。将军把酒倒在河里，命众将士同饮河水。后来那支军队，同甘共苦，齐心协力，生死与共，所向无敌。现在，我们也就这么一碗鱼汤，我也把这碗鱼汤倒在菜盆里了。今后大家也同甘共苦，齐心协力，必定所向无敌！现在我命令大家一起吃，吃完这盆菜！"孩子们笑着，把菜吃了个精光。
从那以后，我带着孩子们一起捉鱼"打牙祭",他们都是捕鱼能手。山涧溪边，捉鱼的我们快活得就像小鱼。后来的每个黎明，他们的读书声总把我吵醒，晚自习总要撵他们去睡觉。不经意间，他们的成绩提高了。不知不觉，毕业了，我们依依不舍地分别了。
如今，他们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岗位，或为政，或从教，或经商，或务农，发愤劲头却不减当年。他们给我的信中总提及当年逆境中奋发的那一段美好时光，总提起那一碗鱼汤。我们师生是走散了，但这辈子谁也不会忘记，不会忘记共享一碗鱼汤时的那句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