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2-15 10:58
儿时杨桃
7岁那年，我家的杨桃长得特别旺，8月不到就挂满了绿油油的果子，经过我家门前的人没有不夸的，都说老汪家的小子今年有口福了。整个暑假，我哪都不敢出去，就一直盯着杨桃树看，生怕有人偷摘。
一天中午，天气特别热，白花花的太阳照得人直发晕。我和阿妈在堂屋的竹席上午休。就在我即将睡着之际，我发现磨刀公的孙子阿龙在偷摘我家杨桃，左手拿着两个还未熟透的杨桃，右手攀着树枝往下爬。我刚要喊出声来，阿妈却向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阿龙溜走了。
磨刀公是村里人对来自安徽的磨刀老头的称呼，每天天不亮，磨刀公就会挑着担子开始走街串巷，一边走一边用北方话吆喝着"磨剪子嘞戗菜刀",阿龙就在后面安静地跟着，偶尔帮着磨刀公打打下手。除了磨刀，磨刀公还用麦芽糖和各种玩意儿换废品，鸡胗皮、牙膏皮、破凉鞋，啥都要。
"阿妈，你刚才怎么不让我喊？"待阿龙溜走了，我问。阿妈听完，摸着我的头叹了口气说："他是外地人，没有田地，全靠他阿公一双手，日子难着呢，让他摘去解解馋吧！再说，他摘得也不多。"过了一会儿，阿妈又对我说："等杨桃成熟了，你再摘些送给他。"虽然很心疼自家杨桃被人摘了，但听阿妈这样说，我也不好再讲什么了。
阿龙当天就被磨刀公狠狠打了一顿。当天傍晚，我们全家正要吃饭，磨刀公一手拿着一个杨桃，一手拉着阿龙来到我家。就着昏黄的灯光，我看到阿龙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从破裤露出的屁股蛋上有几条大红印子。
见到我阿爸阿妈，磨刀公说明了来意。原来阿龙摘了两个杨桃后，舍不得自己全吃掉，留了一个给他阿公。磨刀公问他哪来的杨桃，他开始还撒谎说是捡的，但经不住磨刀公的几番盘问，最后承认是从我家偷摘的。听了这话，磨刀公气急了，狠狠抽了他一顿板子，然后逼着他来我家赔礼道歉，还非要我阿妈给杨桃作价，好让他赔偿。
听了磨刀公的话，阿妈先是仔细查看了阿龙的屁股，然后对磨刀公说："伯爹，孩子这么小，淘气是难免的事，你吓唬教育下可以，这样打可不行，你看，他屁股都出血了。他其实算不上偷，是我同意他摘的。"
"你同意他摘的？"听了这话，磨刀公大吃一惊，阿龙也似乎忘记了疼痛，一脸诧异地望着我阿妈。
"是的！"我赶紧插话说："他摘的时候我和阿妈都看见了，我阿妈不让我喊呢！"
磨刀公和阿龙听了，似乎更加糊涂了，歪着脑袋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我阿妈。
阿妈笑着对磨刀公说："你看，他才摘了两个，还留一个给你吃，是好孩子呢。"不等磨刀公回答，阿妈又蹲下去拉着阿龙的手轻声细语地说："你以后要吃杨桃，只管告诉伯娘，伯娘给你摘，千万不要自己爬树去摘了，万一摔下来怎么办？再说，随便摘人东西也不对是不是？"听了这话，阿龙红着脸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摘别人家的东西了！"
阿妈听后夸了阿龙一通，又宽慰了磨刀公几句，才算平息了此事。阿龙和他阿公临走时，阿妈说等我家杨桃熟了，一定送些给他们尝尝。后来我家杨桃成熟时，阿妈真的送了好些过去。刚开始磨刀公不肯要，无奈我阿妈说什么也不肯拿回来，磨刀公只好收了。
此后，阿龙一家与我家渐渐熟络起来，我们家有多余的吃食总会送与对方，磨刀公经常送我一些小玩意儿，我与阿龙也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直到有一天，阿龙告诉我，磨刀公其实不是他亲阿公，他们是在逃荒路上认识的，他爸妈在半路上病死了，磨刀公看他可怜，就带着他一路要饭到我们老家，然后在我们村落下了脚。
"老天爷啊，打死我都不信他们不是亲爷孙，磨刀公对阿龙那么好。"听我转述完阿龙的身世，阿妈和阿爸一边吃饭一边感慨着，我心里也感觉颤悠悠的。磨刀公对阿龙的好，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每天自己喝地瓜稀粥，干的全留给阿龙；日子再难，每次做出来麦芽糖总不忘记给阿龙一块……我想，就算亲爷孙也不过如此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30多年，我们国家早已告别了缺吃少喝的年代，进口水果也进入了寻常百姓家，但每年杨桃成熟时节，我总会想起儿时自家种的杨桃，想起早已作古的磨刀公，想起几年前离世的阿妈，想起已经回到老家但与我形同亲人的阿龙，是他们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人穷志不短",是他们让我明白了爱原来可以超越血缘，是他们让我幼小的心灵第一次被"善良"二字深深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