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1 14:53
眼睛
小时候我最怕父亲的眼睛。他的双眼就像是两把锋利的刀子，寒光熠熠；又像一个外来的入侵者，陌生而敌意。那是一个艰难的时世，父亲农闲时节都在外面奔波，苦苦挣钱。在父亲缺席的日子里，我习惯了母亲温柔的笑容，遗忘了在外的父亲。只有当母亲突然说及父亲时，我才恍然明白，我的父亲还在外面挣大钱呢！听说他工作的地方很远，要过年的时候才回来。我那时真的十分天真啊，我想，父亲的日子多么好，他在外面一定像个神仙一样地生活着，他在外面不就像旅游嘛。这时的我很希望父亲回来，因为回来的父亲会带很多好吃的。那年幼的我啊一点不理解父亲的生活，只知道从父亲手中接过糖果。但等到父亲快回家的时候，我又害怕起来。想到父亲从来都不对我笑，只会用那双眼睛瞪我，我又希望父亲还是不要马上回来。如果他看见我寒假作业只写了一点点，如果他看见我吃饭把饭粒掉桌上，如果我很晚才回家，如果……总之，这时候父亲的眼睛就像孙悟空的火眼真睛，没有什么能瞒过他，他的眼神比任何责备都有力量。父亲终于回来了，由于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父亲了，我觉得他的样子有点模糊，但那双犀利的眼睛威力还在，我觉得父亲离我好远。
所以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我很少叫父亲。放学回家，父亲在堂屋里编竹席，我在大门口时就大声地说“妈，我回来了”，母亲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应声。然后我就快步走过父亲身边，把包甩到房
里，匆匆做完作业，出去玩一下，没有叫过父亲。有时我走进堂屋，没听见母亲回答，我就会不停地叫妈，父亲才会说，你妈不在家。我那时从来不说，爸，我回来了。那时父亲也总是低着头忙于自己的工作，好像也不在意，但他每次都会说一句，回来啦，我也只是习惯性地嗯一声。
我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等到上了中学，有一次放学回到家，邻居大妈也在，我听见她对母亲说，你这个儿子真是的，老子在他面前他都不叫一声。我一下子感到很惭愧，偷偷看一眼父亲，他好像若无其事。再后来，长大了一些，也懂事了一些，又看到朱自清席慕蓉写父亲的散文，想到自己对父亲的种种所为，不禁痛悔起来。
那时我不再像以前那么害怕父亲了。我走出了第一步。我看见父亲，我
说，爸，我回来了。父亲抬起头来看我一眼，眼里充满了喜悦的光芒。我想，父亲等我这句话一定等了很多年，在这很多年里，每天他都在希望与失望，不懂事的儿子啊，等了这么多年，才明白生活中最浅显的道理。
记得有一次我去上高中，父亲把我送到车上，在车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窗外父亲的眼，有点浑浊而变形。他说，到了学校自己照顾好自己，学好一点，钱不够了就告诉家里。听到父亲的话，又想到自己的冷漠，又看到父亲的老眼，觉得自己真是愧对父亲。我是没有任何理由让他失望的。
再后来，我去到外地读大学，每年春节才回家。每次回家，家里的一切都要过一阵子才会变得亲切起来。只有母亲的样子依然慈祥，笑容满面。父亲也依然面容严厉，但我已不再怕他。我知道，我不在家的日子，他们是想我的，就像我会想他们一样。父亲严厉面容的背后，一样有很多脆弱与孤独，当我无意中听见黑夜里父亲的叹息，我知道，父亲已经老了。一个瘦削的男人，为家付出了一切，历经了尘世的风刀霜剑。而如今他的双眼寂寞不堪，挤满了沧桑的岁月。
曾经，他也风华意气；曾经，他的双眼奕奕，也充满热望。然而，任何严厉的双眼都会因爱而苍老，因望眼欲穿而黯淡。在生命的长河里，它需要另一双眼的滋润。愿上天给我父亲一双永不衰老的眼，像星星一样，照亮我茫茫的前程，看着我不断地走向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