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2 14:31
鱼知道
我对与生俱来的贫穷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
许是家徒四壁的缘故，我家低矮的院门从不上锁。生活总会有些小意外，那年腊月，一连几场飘舞的雪儿把整个村庄捂了个严严实实。鸡鸭无法外出觅食，闷在家中的父母只好眼巴巴地瞅着它们与人争粮。父亲实在忍不住了，就提早杀掉了一只肥硕的芦花大公鸡，准备除夕时敬奉祖宗。不料当天夜里，悬挂在东屋梁上的芦花鸡不翼而飞。母亲只好叹息着，和面蒸了只面公鸡来充当祭品。
我的整个求学阶段，贫穷依然如影随形，顿顿上演“清汤蔬菜连续剧” 。分配到重阳镇中学任教，我领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后，想也没想，利用周末晚上，独自赶到镇上的老王家全猪店，吃了个肚儿圆。
我是分配到重阳镇中学的第一个正规大学生，长得又不赖，帮我热心张罗对象的人可真不少。其中能对上眼的有教师，有护士，有县属企业的正式工人，还有镇政府的聘用干部，但一想到不菲的彩礼和婚礼费用，我就感到压力山大。
周末懒得回家，空荡荡的校园里就只剩下我一人，正好可以静心读书写作。大脑的兴奋运转，再加上熬夜，感到肠胃消耗得特别快。好在有工资保障，我可以每周慢慢踱到老王家全猪店去滋补滋补。
记不清是从哪次起，在老王家全猪店我开始享用一碟赠送的全猪杂烩。每次端进来的，都是那位俊俏的姑娘，眼睛大而有神。她是店里最忙的人，结账时她都是一口清，小零头一律抹掉，食客满心欢喜，回头客也就越来越多了。
我经常光顾老王家全猪店这事，也渐渐成了全校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有同事开我的玩笑：你该不是看上“眼精神”了吧？
我好奇：“眼精神”是谁？
同事就笑：真不知道还是装傻？“眼精神”就是店主的闺女王金花啊。
原来，王金花曾是我们学校辍学的学生。她眼大而明亮，看上去挺聪明的一个人，可就是学习不抵事，凡是教过她的老师无不惋惜，就送她个“眼精神”的绰号。同事还顺便告诉我，王金花家有年春节贴的对联，至今是当地人津津乐道的笑话。据说院门的上联是披星戴月到城里，下联是买来猪蹄和猪肠，堂屋正门的上联是今年穿涤卡，下联则是明年穿呢子。等我再见到王金花时，就笑问可否真有这回事。她倒爽快，正经八百地说：还是我亲自写的呢，你说过日子得有个奔头吧，这样即使整天累得跟驴一样，也就不觉得累了。我听了心里一动，感觉这个闺女可真不简单。
又是一个周末晚上，我照例来到老王家全猪店。店里却只有王金花一个人。她一见我，酒窝里盈满了迷人的笑意：你来得正好，今天的菜免单，算我请你这个熟客。那晚的菜肴特别精致，她还陪我喝了不少酒。当晚，我就醉宿在了全猪店。
三个多月后，王金花牵引着我的手，抚摸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说：咱们结婚吧！我没有其他选择，任由王金花操持着举办了婚礼。不过倒也省心，钱没花一分，我就娶了这么一个会挣钱的俊媳妇。
婚后，我天天大快朵颐，很快脑满肠肥，腆起了啤酒肚。王金花说：你这样下去可不行，得喝茶减肥。她托人给我买来上好茶叶和一把造型别致的紫砂壶，每天晚饭后，就给我泡上一壶，送到我的书桌上。有一次，我去客厅里续水，发现她竟然盯着无声的电视画面出神，仿佛要破译什么的样子。我打趣她说：原来你喜欢看无声电视啊？她抬头道：还不是怕影响你读书写字啊。
学校的伙房经营不善，伙食很差，师生们怨声载道。校长宣布对内承包。我回家随口一说，王金花立即上了心，怂恿我千万别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竞标的时候，她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在我要放弃的关键时刻，王金花猛地站起来，喊出一个数字，震惊了全场。
接手伙房后，王金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饭菜质量大为改观。她尤其重视新生刚入学时和住宿生周末回家前一顿饭的花样。细细一算账，亏本无疑。她跟我耐心解释：新入学的孩子吃得如何，家长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呢。周末学生回家，他们也肯定会探询孩子在校的伙食状况。一个学期下来，果然不出她所料，学生家长们是十二分的满意。
趁着校方开心，王金花又主动承包了学校的内部商店。杂乱无章的商店立马变得井井有条。她还拓展了经营范围，学生的辅导资料成了主打商品。从印刷厂论“斤”买来的教辅资料，以“本”为单位廉价卖给学生。
王金花的经营门道，经常让我一头雾水。她说：你只要安心教学就行，得空闲就读读书写写字，其他的都不用你操心。她说到做到，还把家里最大的房间布置成我的书房。听我偶尔提起有同事家里养金鱼，第二天她就立马买来个漂亮的生态鱼缸。这不，昨天有条红色的鱼儿死掉了，今天一大早就买来一条新的补上了。
忙忙碌碌的王金花哟。我抽着烟，欣赏着游来游去的鱼儿。
鱼的内心世界，也许只有鱼自己知道。想到这里，我轻轻吐出一缕轻烟，鱼儿顿时氤氲在迷蒙的水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