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2 14:32
穿越千年的相遇
陈女夏姬的美，《左传》只字未提，仅实录其丑事；《列女传》上说她“其状美好无匹，内挟伎术，盖老而复壮者”；小说家冯梦龙的《东周列国志》写到楚庄王熊侣讨逆陈国，攻下位于株林的夏氏庄园，一见夏姬，心智迷惑，欲纳入后宫，经人劝谏，才强忍炽念，“叫军士凿开后垣，纵其所之”。他说：“此妇世间尤物，若再经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阅人无数的楚王竟不敢再多看一眼，夏姬该有多么美！
读完作家柳岸的《夏姬传》，那双“烛火一样的眼睛”，就会在读者心中挥之不去了。在《夏姬传》的开篇，夏姬甫一亮相，“宛如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作者所持的欣赏态度已然鲜明。二千五百年来，夏姬一直背负着恶名，被目为“不祥人”，有“殀子蛮、杀御叔、弒灵公、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的诸般罪过。无论史家、小说家，还是写野史笔记的文人，或者坊间街巷谈议的闲人，提到夏姬，无不眼光放亮、精神高振，津津乐道于她的妖冶美艳，同时嘲讽她是千古第一大煞星。柳岸在《夏姬传》中却为夏姬正名，把完全被妖魔化了的夏姬还原为一位普通女子，不仅靠智慧和勇气，更是因为一位女性和另一位女性穿越千年的相遇，产生了一种深刻的理解。正是这份理解和懂得，让作家拨开了历史的迷雾，努力还原真实的人性、人情，使之散发出温暖的人文光芒。
同是陈地女子，柳岸在书中不仅把夏姬还原为正常的女儿、正常的妻子、正常的母亲，而且塑造成孝顺的女儿、贤淑的妻子、慈爱的母亲。在《夏姬传》中，柳岸写道：“如此君、臣（指陈灵公和孔、仪二佞臣），即便是夏御叔还活着，她又能怎样？”“夏御叔死了，老天让她活着，那她便得活着。只有活着，才会有更好的结果。”夏姬在丈夫死后，一个人苦苦支撑整个夏府，独自养育未成年的儿子，还要苦心谋求让儿子受封，继承株林的采邑，避免沦为庶民。一个弱女子，面对混乱的朝政，荒淫的君臣，身处虎口之中，要想活下来，要想给儿子寻找一条出路，除了暂时求全自保，也的确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
可是她还是抗拒不了命运，18岁的儿子被车裂于陈城栗门，当听到这个消息，夏姬“咬住了自己的头发，两眼空洞地望着屋顶，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流下”，“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直到天亮，都不曾眨一下”，“黑夜慢慢地褪尽，如血一样的朝阳悠悠升起，依然挥洒着它的色彩和热烈，并不在意人间世事”，柳岸是深刻感受到两千多年前那位女子的痛苦了，柳岸看见了从一位母亲心里滴下的鲜血，并为她的苟活找到令人信服的理由：复仇，为丈夫，为儿子，为陈国。有时候，活着比死去，需要更大的勇气。
这是人性的逻辑，是爱的法则。
成熟的作家，能够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怀有一份悲悯，所有曲折精彩的故事，所有华丽浓艳的文字，如果不能归结到爱的哲学，都将不可避免地使文本陷入平庸。
柳岸用十年时间研究春秋，最后却仅仅把波诡云谲的历史当成水墨背景，用心用情书写一位柔弱女子的人间真爱，歌颂相依为命的亲情、荡气回肠的爱情，用悲悯和理解为饱受争议的家乡女子正名，彰显了这位女性作家深切的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