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3-06 09:56
渡口旧事
栏杆桥老渡口，很小，但很闻名。紧挨在扬子江边，几间红砖瓦房，门前一条石子路，通向江边。渡口两侧江滩上长满芦苇，江风一吹，芦叶沙沙作响，江水涛声不断。对岸是高高的圌山，山顶上的宝塔终日俯视着江水日夜向东流，任凭时光荏苒，岁月流逝。这就是栏杆桥老渡口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样子，如今模样已成背影。
那时扬中很穷，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我的父亲早年怀揣着梦想，去了千里之外的四川工作，在五冶。每年积攒下一个月的探亲假，风尘仆仆回家过年，由于那时通讯不发达，我和妈妈总是要提前许多天到栏杆桥渡口去，等候父亲归来，好迎接他。父亲说不准哪天到家，只是一个大概的时间。
记得那一年冬天，西北风"嗖嗖"的，人冻得发抖，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我站在渡口边的石驳上等父亲回家。手都冻红了，心里是暖暖的，因为心中有父亲。又是一年不见父亲了，不知父亲变了模样没有？今年又会带哪些好吃的回家呢？心中满是憧憬。站在渡口边，远远地望着龟山头那边的江面上，期待着"姚镇班"的身影出现。阳光映衬下，高高的圌山，滔滔的江水，显得特别秀丽，暖意融融。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还有一条条长长的船队在江中行驶。江滩上的芦苇都已枯黄了，鸟儿在丛中叽叽喳喳叫得欢畅。
渡口这边有不少人，等着坐船过江，一派繁忙，偶尔也有一辆车或者是带拖箱的拖拉机等着摆渡。汽车过江简直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惊险片，我很喜欢看，还看不够。汽车鸣着喇叭要过江，船工们如临大敌，神情紧张严肃。汽车渡船是一个木制的浮船，车通过跳板开上浮船，进进退退试探着往船上开，像蚂蚁移步，没有一点车技和胆量，怎么也不敢开上去，车上浮船，左右摇摆，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江里面去，船工们马上用木块把车轮卡死，看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汽车浮船没有动力，靠着旁边的机船扶着驶向对岸，一路鸣着笛，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看！"姚镇班"已经出现在龟山头的江面上了，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今天的"姚镇班"上有我的父亲吗？"姚镇班"款款而来，那就是一艘希望之船，幸福之船，可以说是劈波斩浪，势不可挡。"姚镇班"早早地就鸣笛了，示意让大路和扬中的各自渡船来江中心接驳，把各自的旅客带回去。"姚镇班"是大船，靠不了小码头。
大路和扬中的渡船争先恐后地驶向江中心，准备接驳"姚镇班",风大浪急，小渡船靠泊行驶中的大船很是费劲，三番五次靠不上，急得我们站在渡口岸边的人直跺脚。恨不能上去帮一把，"姚镇班"也急得在江中间直打转，不断地鸣笛，船员大声呼喊。船终于靠上了，父亲的身影出现了，那就是我的父亲，穿着干净，年轻帅气。看着父亲艰难费力地把行李一件件地搬下小渡船，船工们毫不犹豫地帮着接应，大冷天一个个满脸是汗，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多好的船工，大家都很困难，可心却靠得很近。父亲千里迢迢回家一趟不容易，再苦再难也挡不住游子回家的脚步。父亲上岸后，抱起我的时候，我的心融化了，全身暖暖的。父爱比圌山高，比扬子江水长。山顶上那座"报恩塔",拿什么来报答。是栏杆桥渡口，让我懂得了"爱".
记得那一年，大概是七六年，四川松藩——平武发生了大地震，正是我父亲工作的地方，父亲一直音信全无，听广播里说，损失很大，伤亡惨重。我的父亲生死不明。全家天天盼着邮差来送信，一直没有。那一年又快到春节了，我还是照例来到渡口边，等父亲回家。等了很多天，都没有。栏杆桥渡口冷冷清清，百无聊赖，江水仿佛停滞不前了。都年三十了，我们还在等。夕阳西下，就落在龟山头的后面，野鸭子也早早地回到芦苇丛中的窝里。渡口的候船室也关门了。离开渡口，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黑了，只有阴风怒号，心中莫名的担心、害怕，失落和焦虑一起涌上心头。风刮在脸上生疼，一直疼到心里。我期待着父亲能突然出现在眼前。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年的开春，我们终于等来了父亲的来信，姗姗来迟的平安信，那一年春节我们都没有过，因为一家人没有团圆，但印象特别深，渡口边的心情，记忆犹新，不堪回首。父亲啊！没有你，万般精彩皆枉然。栏杆桥渡口，可以见证。
每次父亲的探亲假就一个月，过完年，正月底，就会来栏杆桥渡口，送父亲出门。回来是大包小包往回挑，出门时，两手空空，就这样走了。我和父亲坐在渡口简陋的休息室里，肩并着肩。讲了许多关于四川的故事，他说四川有杜甫草堂，有天麻、杜仲等名贵药材，有高山大川，还有成都平原，峨眉山的俊秀，青城山的妩媚，乐山大佛的雄伟，更有麻辣豆腐、鱼香肉丝、夫妻肺片、担担面、龙抄手等数不过来的名小吃……四川多么让人向往！我暗想，哪一天我也能跟父亲一样在这栏杆桥渡口出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栏杆桥渡口，就是扬中通往外面的桥梁和纽带，更是扬中的门户，是百姓出行的名副其实的打卡地。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父亲说，他在那也很辛苦，也很想家，也时时想到栏杆桥渡口，到了渡口就到家了。我说我也是。平时，我想父亲的时候，也会一个人晚上来到渡口，遥望龟山头方向，思念千里之外"巴山夜雨"中的父亲，来体会"隔江千里远"的惆怅和孤独。也曾在月圆之夜，发泄出"何事长向别时圆"的感伤。父亲这一去又是一年，父子天各一方，唯有思念，无处话凄凉。
父亲上了船，使劲地挥手，船渐行渐远，消失在龟山头的后面。天空下起了密密的细雨，父亲坐的船是逆流而上的，也是顶风而行，想来一定很艰难。我站在栏杆桥渡口，为父亲加油，祝他一路平安！
父亲八十临终前有一句话，对我触动很大，有空替他去栏杆桥老渡口走一走，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