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3-16 01:03
那年，阿妈打开那扇关闭的门
据老人们讲，在上世纪粮食极度短缺的时候，每家每户基本还是以玉米、红薯等杂粮充饥。
那会儿，村里隔三差五就会有外地来的乞讨者，他们或拖家带口，或三五成群，年轻力壮的男人帮人干个活、玩个杂耍，嗓子好的年轻女人就唱个戏曲，老人小孩大多就出门乞讨去了。有时，遇到好心的人家能得个半碗一碗的大米，遇到心肠硬的就空手而归了。
我阿妈属于好心的那一拨人。每回有乞讨的人过来，阿妈总是毫不吝啬地将大米倒进他们的布袋，多则一碗，少则半碗。由于家里产的稻米本就不多，再加上经常的施舍，导致我家日常都是以红薯为主食——早上蒸红薯、中午红薯汤、晚上红薯饭。
阿妈胃不好，每次吃红薯都会吐酸水。每每这时，阿爸总会心疼地骂："自己吃薯吐酸水，还将大米一碗碗地往外舀，自己找罪受！"听了这话，阿妈从来不争辩，照旧吃着一碗碗的红薯，照旧一次次吐酸水，照旧将大米一碗半碗地舀给那些乞讨的人。
乞讨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一些的不好声音传出来，张家的东西被乞丐偷走了，王家的小孩被乞丐欺负了，李家的男人花了好几块钱睡了女乞丐……再加上各家打的粮食本就不宽裕，乞丐们在村里的乞讨变得日益艰难，经常是乞讨的人刚一进村口，许多人家就将大门关了起来。
一天放学后，我和同学们一道从学校往家里走。刚到村口，就看到几个乞丐模样的人正向我们村走来。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句"快回家关大门，讨饭的来了！"于是大伙儿一窝蜂似地散回各家，"砰！砰！砰！"一路上尽是关大门的声音。
我回到家里关上大门时，阿妈正在煮晚饭。见到我慌张地赶回家关大门，阿妈就问："大白天的，你关大门干什么？"我说要饭的进村了。阿妈听后，立马将大门重新打开，并一脸正色地告诉我："要饭的来了，就更不能关门了，他们都是遭了难才来要饭的，大家都这样关着门，他们还哪来的活路？以后可不许关门了！"说完，阿妈进屋舀了满满一碗米在大门口和我一起等着。
不多久，有个抱着奶娃的女人走了过来，衣服又脏又破，一边走一边哄着哭闹不已的孩子。阿妈见了就大老远地招呼她过来。女人显然是吃多了闭门羹，见到阿妈这么热情的招呼，一时没反应过来，竟在原地呆着不动了。直到我阿妈再次招呼她，她才半信半疑地走到我家门口。
阿妈将米倒进女人瘪瘪的米袋后，刚要转身又瞥见了女人干干的嘴唇，于是，又吩咐我去打水给女人喝。大约是渴得太久了，女人竟将我打来的满满一瓢水喝了个精光。阿妈问她还喝不，女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就撩起衣衫坐在我家门前的石墩上开始奶孩子。孩子似乎是饿极了，一口就含住奶头吮吸起来，但随即又吐了出来继续哇哇大哭着。女人又尝试了几次，孩子每次都毫不客气地吐出来。女人坐在那里一脸焦急，却拿孩子毫无办法。
阿妈很快看出了问题所在，轻声问女人："没奶了？"听阿妈这么一问，原本焦急不已的女人一下子被戳到了痛点，带着哭腔回答："嗯，今天饿得太久，路也走得长了些，没奶了。"阿妈听完，赶紧安慰女人说："你莫急，我家正煮饭，我给你舀碗米汤过来。"女人听了，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女人仔细地吹凉米汤，一边用调羹喂给孩子，一边和我阿妈说着自家的情况。女人讲，她家是安徽的，去年家里遭了水灾，水田绝收了，靠着旱地的一点红薯和小麦撑了小半年，两个月之前断了顿，无奈之下，只好和丈夫一起领着俩孩子一道出来乞讨，今天一天就要到了两个熟红薯，给大孩子吃了，他们两口子一整天没进食。
"那咋没见着你男人和大孩子？"阿妈问。女人苦笑了一下回答说："许多人家见要饭的太多了，干脆一粒不给。我们只好每次进村后就分头要饭，这样，有好心人家看到了还会多少给点。"
喂饱孩子，女人见还剩下小半碗米汤，就一口气喝光了。或许是见多了人情冷暖，女人对阿妈能在她如此艰难的时候帮助她非常感动，竟抱着孩子要给我阿妈磕头表示感谢。阿妈见状一把将女人拉了起来，正色说道："我也是饿得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的人，知道你们可怜，就想让你们有个活路，不图回报。"
听阿妈如此说，女人犯了难："可今天要不是大姐好心，我家孩子还不知饿到啥时候！"
阿妈听后，想了一会儿说："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哪天日子好了，也帮帮那些没有活路的人！"女人听了阿妈此言，不再说什么，抿着嘴唇朝着阿妈使劲点了点头，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承诺，眼睛红红的。
后来，随着全国经济形势的逐渐好转，光临我们村的乞丐越来越少，大约三四年后终于绝迹。
如今，我已经离开家乡近20年，阿妈也已离世数载，老家的房子早已不在，但那扇被我关上又被阿妈打开的黑木门却一直异常清晰地开启在我心中。我知道，阿妈为我打开的那扇大门刻有两字，名曰善良，她是在用行动告诉儿子这条最起码的为人处世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