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3-05-16 18:48
我的镇江梦
我的镇江梦，始于儿时的一个夏夜。那天特别热。太阳刚落山，我便早早将门前清扫干净，安放好桌凳，用缸盆（土陶烧制的器皿）将粯儿粥盛出，搁在桌上凉起，等待母亲从地里收工回来。
那是一个没星光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晚饭后，我们兄妹围坐在桌边纳凉。忽然，我发现，漆黑的天幕有一处却透着光晕，显得有点儿特别，便惊奇地叫了起来，“妈，你快看，那边有亮光！”母亲望了望，平静地告诉我：“那亮着光的地方叫镇江，是离我们家最近的城市。早几年，你父亲在镇江行署党校学习时，我去过一次。城里有高楼，有大马路，有公共汽车，还有电灯、电话。那电灯不像我们家的煤油灯，不用油，晚上能把马路照得煞亮。我们看到的那个亮光，就是电灯光照的。”
母亲一面摇着蒲扇，为我们驱赶着蚊子，一面给我们讲述了她所知道的关于镇江的故事。我幼小的心灵，深深地被白娘子水漫金山寺的神话所打动。正是从那时起，“镇江”这两个字，就牢牢地刻在了我的心中。我暗暗地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到镇江去。
一晃，转眼到了1972年冬。这一年，我刚满18岁，高中毕业当上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解放军战士。12月26日晚，新兵启运，660多名扬中子弟，从沙家港码头登上了开往镇江的轮船。
这天晚上，天也是那么黑，北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吹打着送行的亲人。船离开码头后，我默默地依坐在船舱的一角。听着湍急的江水，拍打着船舷。离别时，母亲垂泪叮嘱的神情，又浮现在眼前。我心里矛盾极了，既充满着对亲人的离情别意，又急切地期盼着船开得再快一点，好让我早一点跨进军队这所大学，开启新的人生。
不知何时，突然有人大声喊道，“快看啊，焦山，镇江到了！”船舱里顿时一阵骚动。我挤到窗前朝外望去，不远处有一片黑黜黜的山影，在往后移动。心想，这大概就是焦山了吧。果然，不一会儿，船就停靠在了镇江的三号码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镇江这片土地。上岸后，我背着背包跟着队伍，沿着江边马路，一直步行到西站的军供站。一路上，既没有看到儿时母亲讲述中的高楼大厦，也没有看到能把黑夜照得跟白昼一样的电灯。马路两边排列着高矮不等的房屋，零星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的灯光。马路是水泥铺的，路面上坑坑洼洼。这就是镇江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打那以后，每逢探亲休假，我都要路过镇江，但由于时间短促，行程匆匆，均未能在镇江停留，对镇江的记忆始终还停留在儿时母亲讲述的故事里。
直到1992年，我决定转业回地方工作，在填写转业安置登记表时，我毫不犹豫地在安置去向一栏里，写下了“镇江”两个字。
然而，回镇江的路，对我来说，其实并不好走。我最终被安排到了镇江市人民政府住兰州办事处。接受这种安排，意味着我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家属回镇江上班，儿子在扬中老家读书，我仍需留在兰州工作，一家三口分作三地。但作为进镇江的一种过渡和交换条件，我还是毅然决然地接受了。不管怎么说，毕竟我们一家落户到了镇江，在圆梦的路上，向前迈出了关键的一步。
进入镇江后，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便是无处安身。后在战友的帮助下，找了一间位于三茅宫幼儿园后面的施工用房，暂时栖身。运回来的家具，只好寄存在别人家中。这是个既不通水又无厕所的旧瓦房，生活用水，需要到邻近的幼儿园食堂去接，上厕所只能去蹲工地的露天茅坑。夏季没有地方洗澡，只好借用幼儿园的厕所凑合。周末，儿子从扬中过来，就在门后临时支张行军床，让他将就一晚。就这样，我们一家在那间工房内，生活了一年多，直到1994年，才在镇江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也正是在这段时光里，我开始更多地了解镇江，读懂镇江，我走遍了镇江的山山水水和城市的每个角落。金山大雄宝殿的晨曦，焦山抗英炮台的残阳，北固山甘露寺的晚钟，南山招隐寺读书台的琴声，西津渡的石阶和昭关塔影，以及梦溪园的月光和米公祠的青烟……无一不记录着我流连忘返的足迹和凝思的目光。
记得刚到镇江那会，镇江城东不出青年广场，西不过荷花塘，南到解放桥，北至京口闸，骑自行车半个小时就能绕上一圈。市内没有几条像样的马路，新修的中山路，也仅从一中通到牌湾。国际饭店是全城唯一的高楼。所谓最闹忙的大市口，也只不过是十字路口+路边商铺的组合，丝毫没有一点现代城市的气息。
如今，我国改革开放已经走过了40个年头，我到镇江工作生活也已经26年过去。经过改革开放洗礼的镇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变高了，变大了，变美了，变得更具现代气息了，也变得让我找不着来时的老路了。
南徐片区和丁卯片区的建设，不仅拉开了镇江城市建设的框架，拓展了城市发展的空间，而且极大地提高了城市的现代化水平。润扬大桥、泰州大桥、五峰山大桥，为镇江架起了跨越长江天堑的大道；高铁和高速公路为地处长江和大运河黄金十字水道的镇江，插上了新的腾飞的翅膀。
如今，我已年逾花甲，退休在家安享晚年。每当我凭窗远眺，遥望那焦山、北固山的远影和北湖水面翱翔的点点白鸥，还有那长江岸边鳞次栉比的高楼灯光，脑海里总会出现当初刚转业到镇江时的情形，想起那圆梦路上的艰辛，心中就会不停地拷问自己：放弃桑梓，选择镇江，真的值吗？
而此时，耳畔也总会响起母亲慈祥的声音：“儿啊，你属马，打小心就大，去吧，别老眷着家。”如今母亲离开我们也已一年过去，可当年离别送行时的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那漆黑的夜晚，那火红的岁月，那镇江码头的寒风，和着那一幕幕旧貌新颜，一起涌上心头。我不由得轻声吟唱起辛弃疾的《青玉案 除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不正是儿时我心中那个镇江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