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3 15:59
难忘那棵茅草
家住桂北一个山村，而老屋则建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山窝窝里，除了屋前一条三尺来宽的羊肠小道通往家门口外，整座木屋被周边的山峦围得严严实实。
老屋虽然离村庄很远，但我一直喜欢老屋，喜欢它的宁静，更喜欢四季更迭给老屋带来的美：春天和夏天木屋周边绿意盎然，早晚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和蝉儿在青翠欲滴的绿叶间欢唱，那种原生态的热闹与繁华都市的喧嚣有着天壤之别；秋天，树叶渐渐由绿变黄，特别是在瑟瑟秋风催促下，落叶飘飘洒洒，使得屋顶及周边遍地金黄；到了冬天，树枝和人头高的茅草被厚厚的冰雪裹得晶莹剔透，银装素裹，格外妖娆。
当然，也许是爱雪的缘故，我更喜欢雪花纷飞的寒冬腊月。因为一到落雪的季节，我们姐弟几个可以尽情地在屋前屋后堆雪人、打雪仗、滑雪橇，有时拿起长长的竹竿横扫草木枝头，只见洁白的冰凌如同一根根银条应声而落，清脆的断裂声，令人陶醉。孩提时难忘的趣事颇多，但记忆中最深刻的不是一件事，而是屋后一棵茅草。
这棵茅草就生长在我家木屋后的山坡上，这是一棵在桂北任何一个坡地和山间随处可见的普通茅草。可能是根系发达的原故，这棵草一到春天长势特别，草蔸可以长出数十支米把长的秆，整个草冠直铺开两个大人的臂长都不止，与其它茅草相比，它简直是“草王”。不管是在久旱无雨的酷暑季节，还是在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很少见它枯萎过。父亲每年腊月在清理老屋后面山坡的杂草时，从来不砍那一棵茅草，一到落雪天，整个山坡上，那棵茅草被冰雪裹得晶莹剔透，独显妖娆。
父亲为何总舍不得砍掉那棵草，我们几姐弟都猜不透他的心思。记得大约我读初一的一个晚上，父亲很开心。一向有事没事喜欢独自小酌的父亲在酒过三巡时，竟与我们谈起为什么一直不砍那棵茅草的事。父亲说，之所以一直喜欢那棵茅草，是因为那棵茅草很倔强。他说，许多与它一样的植物被烈日烤晒得蔫头蔫脑时，惟有它倔强地挺着腰杆，到了霜冻时节它还是傲迎雪霜，所以才不砍它的。向来调皮的弟弟不服气说，父亲，是那坡太陡太高，您砍不到吧？说这话是要有勇气的，我们几个是不敢说的，因为怕严厉的父亲不高兴。母亲白了小弟一眼，示意小弟没礼貌。怪了，那次，父亲不愠不火，而是以喝酒的“刺溜”声作答。
自那以后，父亲总拿那棵茅草打比方，教育我们。其实我们村子里也有读书很（方言：厉害，成绩好）的孩子，为什么父亲不拿他们作比较？善良的母亲告诉我们，父亲与她商量过了，拿我们与成绩好的孩子比较，怕我们记恨他们，拿我们与不学好的孩子比较，又怕传出去，说他们瞧不起别人家的孩子，所以只好拿那棵茅草打比喻。
人非草木，父亲怎么拿我们与一棵茅草比较？好几次，懵懵懂懂的我和弟弟很想趁父亲不在家时，搬上梯子把那棵茅草砍掉，但一直没有实现，因为那蓬茅草确实生长在一个数丈高的陡坡上。随着我们慢慢长大懂事，父亲很少提那棵令我和弟弟记恨过的茅草了。怪，后来我去了部队，但一直没有忘记那棵曾经令我不屑一顾的茅草，它那顽强的生命力，令我佩服，它那任凭雪雨风霜折磨而从不弯腰的不屈不挠的精神一直鼓舞着我前行。
有道是“疾风知劲草”。父亲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人，但他用一棵茅草来教育他的子女，可谓用心良苦。那一年，我在部队由普通士兵破格提拔为干部，迫不及待打电话回家报喜，顺便提到屋后那蔸有菜碗粗的茅草时，父亲告诉我，因屋后陡坡塌方，茅草被塌方泥土埋没了。听了，我再没问什么，心里有一种莫名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