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表于 2022-06-12 21:54
写意横山
最早知道横山地名，是那首红色民歌：对面介沟里流河水，横山里下来些游击队。介字听上去，可能是语气词，也可能是方位词，由此望文生义：横山地势高，横山英雄多。
可是几次路过横山，仅从车里检阅了几眼半沙漠半植被的风景滑过，未曾驻轮细赏，每觉遗憾。日前受了青年作家秦客的撺掇，北飞榆林，配合书店大王吕文经先生操办的雅集活动，主题是签名交流与文学讲座，正事一完，主人当即宣布任由客人胡浪，我说逛横山吧，就近。
向导樊瑛，诗人，横山妇联副主席，敞亮干练，写实带夸张，几句话就提纲挈领了横山的风物人情，似见穆桂英风采，“横山人直率，一是一、二是二，从不吵架。”这就奇了怪，英雄的土地居然不吵架？“解决矛盾纠纷就一个字——打！”满车人笑了。
横山外观单调地下钱多，一不小心羊圈旁就发现个煤矿，只是办理开采手续与日常管理实在泼烦，不如几十万数百万上千万卖给南方人经营去省心；自个钱麻袋一甩肩膀后，阔步进城购大房、买豪车，眨眼间富贵人生喽，只是，很快又光蛋穷了。这么闹法我并不一概赞赏，然其一掷千金全散尽，管他钱复来还是不复来的派头，倒让我几分眼红呢。
远望一土山，楼台殿宇蓝天下，城郭女墙耸其梁。眼前尚不知其来历究竟，心间就发作了咏怀凭吊的酸毛病。近前一看，原来是波罗古堡，始建于北魏，正值佛风西来时。只因地理特殊，党项人匈奴人鲜卑人，胡人羌人汉人，咕嘟嘟炖作一盆大火锅，常常就为了一碗饭一口水，一个女人一只羊甚至一句不恭敬的话，便纵马飞刀砍肢削头，顷刻间佛光暗淡剑影旋风，可怜无定河边骨——于是打杀出八九个皇帝来，纵然多半如阵风吹过，也终究男人了一把，其中最有名的是西夏开国帝李元昊、大顺帝李自成。
伫立望胡台，毛乌素沙漠南缘。环视天际，草木尽脱，无边的阳光泼洒着雄浑苍茫的开原阔地。初冬的流风撕耳刮脸、掀襟灌袖，一股天地间独我一人的野生豪气顿时萦回通体。是的，唯这野生二字，是何等的血脉贲张，不生称帝之想也实在由不得人了！
俯瞰无定河冲积的宽阔膏腴的良田，套用信天游模式此且捏造两句：天下黄河富银川，无定河偏爱横山县。满眼收割后的稻茬，浅黄萃黄复金黄，胡姬耳环般风尘黄。稻茬纵横笔直，如同只待攻伐号令的勇士阵势。若是早来俩月，你会恍然以为这是苏轼年代的江南田野。
北方大米少，入口分外香，只因生长缓慢，昼暖采阳气，夜寒绣月光。此般干旱世界，那根须吸了水分必然无限珍惜，不酿出一腔至味绝不放任自流。至于春夏时节那漫坡遍原的草毯，杂生了多味中草药，铁杆蒿啊多根葱啊，沙蒜啊香艾啊啥的。尤以名叫地椒草的最是神奇，羊们吃饱了肚子个个健壮欢实追逐递搭跳驼爱情，宛若下凡的云朵们大开运动会闹腾得没完没了哟。
“横山羊肉为啥好？”在往县城的车里，樊瑛自问自答，“因为羊吃的是健身强体草，炖羊肉时再佐以地椒料，人吃了那叫个怕怕。”
进了横山城，地方男女文士们早迎候在羊肉馆门前，簇拥着进了特大包间。斜阳穿透两面落地玻璃，如同泼进温暖的金色酒浆。次第端上桌来一盘盘一碗碗一碟碟羊头羊蹄羊烤串羊炖汤，其色其味，其酥其软，恨无吕布张飞胆，只好每样来个野酸枣大一丁儿，细细品味，不能暴殄了天物是吧。当然也顾忌一旦放开了咥，氤氲煽动出阳刚匪气来不能把持，岂不悖逆了太平盛世？